【第8章 隔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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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區的每一天，都像是被軍規切得方方正正的白豆腐塊。
早上7點被早餐的敲門聲準時叫醒——通常是一片烤全麥吐司、兩個無油煎蛋、一杯熱牛奶，以及幾塊兒水煮西蘭花。以前在急診科連軸轉上班的時候，哪享受過這麼規律健康的作息。
早上9點，我會準時被帶去例行問話，進行所謂的“調查”與“背景核實”。
這段時間，我至少見過了四五個不同部門與級別的審查軍官。翻來覆去的問題毫無新意——無非是為什麼來中東、和誰同乘、停留多久、去了哪些地方、見過什麼可疑人員，以及和Ghost相處的全部細節。
我一開始還耐著性子事無巨細地回答，到後麵屬實被磨光了脾氣。既然不能明著反抗，我就采取非暴力不合作：凡是能用三兩個字打發的問題，我絕不多說一個標點符號。
他們同樣嚴禁我提問。
無論我問什麼，得到的統一答複都是冷冰冰的“你無需知曉”；無論我提什麼訴求，得到的永遠是機械式的“我們會向上記錄你的需求”。
嗬。比我國內單位走OA審批流程的那些老油條難對付多了，冰冷得毫無半點人情味。都說旅行會讓人成熟，那麼我現在開始懷念當急診牛馬的日子，不知道算不算是一種長大。
問話一般會持續一個小時左右，隨後我又會被送回這間灰色的單間。
中午11點半以前，我是相對“自由”的，被允許在宿舍樓下被鐵絲網圈起來的一小塊硬化空地上“放風”，順便和其他幾個同樣因戰火滯留的平民說說話。
不過遺憾的是，我天生不擅長陌生社交。在這片異國土地上，麵對口音極其濃重晦澀的阿拉伯語、俄語和東歐英語，我幾乎兩眼一抹黑。好不容易遇到兩張亞洲麵孔，聊了兩句發現三觀完全不合，索性作罷。大部分時間，我隻是一個人縮在集裝箱背陰的角落裡，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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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一般是硬邦邦的通心粉、肉餅發柴的漢堡、冷披薩，或者一些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白人健康糊糊，吃得讓人恨不得從頂樓一躍而起給地球一個肘擊。午餐後有半小時午休，之後又是兩個小時的放風。
晚餐格外寡淡，菜葉沙拉配無糖酸奶，硬歐包配自製果醬。行吧，全當自費進了頂級減脂封閉訓練營，在國內搶都搶不到這機會。說不定三個月刑期一滿，我重獲自由，身上的體脂也跟著自由了，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睡前，我會把腦子裡存的歌單用嘴大聲播放一遍。由於發揮得過於投入，隔壁偶爾會有暴躁的“粉絲”通過砸門砸牆來表達支持。我一概裝聾作啞——畢竟頂流偶像和私生飯之間，必須保持嚴格的安全距離。
就這樣，在日複一日的麻木與自嘲中，過了快兩周。
其實我很清楚，自己的精神狀態已經快要滑向神經質的邊緣了。
每當後半夜四周徹底陷入死一般的死寂時，眼淚總會不受控製地從眼角滑落，浸濕枕巾與耳側的碎發。
想家、想宿舍樓下那隻流浪的三花貓、想單位門口推著三輪車的嬢嬢賣的冰豆花、甚至想念前任護士長塞給我的那包過期餅乾。
以及……那個親手把我拖進這場萬劫不複旋渦裡的男人。
這種本能的想念讓我感到極度的屈辱與難堪——在身陷絕境、孤立無援的時候，我腦子裡唯一能指望來救我的，居然是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本人。
……
又是一整夜的嚴重失眠。
機械地吞下那份索然無味的早餐後，我頂著濃重的黑眼圈，目光呆滯地坐在了談話室那張冰冷的鐵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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