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心阿勒坦帶著幾個逃回來的那可兒進營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出去十七個，回來九個。狗先叫起來，然後整個營盤都醒了。女人們披著皮襖從帳子裡出來，看見馬背上沒有撒察，看見那些帶血帶傷的人，哭聲就傳了出來，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一個傳一個，傳遍整個營盤。
忽察兒從他女人的帳裡出來。頭髮亂著，臉上一片酒後的紅。他看了一眼回來的人，又找了一圈，問：“我阿爸呢？”
沒人回答。
過了一會兒，一個撒察的老那可兒才低聲說：“沒了。”
忽察兒的聲音變了：“我問你們，我阿爸的屍首呢？”
還是沒人回答。他盯著那些低頭的人，盯了一會兒，腿一軟扶住了門框，喉嚨裡擠出半個音又斷了，轉身鑽進帳子。帳簾甩了一下，裡麵傳來砸東西的聲音，哐當一聲，是銅壺摔在地上。
營盤裡聽不見別的，隻剩風聲，和狗壓在喉嚨裡的嗚咽。
後半夜，傷者帳裡沒有人睡著。
“撒察沒了。”黑暗中有人說。聲音啞，嗓子裡卡著東西。“咱們怎麼辦？”第一個聲音問。
“不知道。”
傷號帳裡再沒有人說話。帳外，風從圍欄那邊吹過來，吹得氈子噗噗地響。
第二天，營地裡的風聲變了。
沒有人拆帳，沒有人趕羊，沒有人修圍欄。那可兒們蹲在各自的帳門口，誰也不看誰。女人們煮了奶茶，奶豆腐掰碎泡進去，端到帳門口，沒人動。羊在圍欄裡擠著叫，也沒人管。
阿勒坦站在營地中間，沒走。他要是走，沒人攔他。可他站在那兒，腳釘在地上，邁不開那一步。
他轉身，先進了傷號的那頂帳。
兩個重傷號躺在羊皮上，一個的胳膊被箭穿了腫得發亮，另一個的腰上挨了一刀、血止了但人燒得厲害。阿勒坦蹲下來摸了摸那個發燒的額頭，燙手，轉身出去找了塊布，燒一鍋水煮了，擰乾晾涼敷在額頭上。然後他拆開那個胳膊上的布條，血已經把布粘住了，他用溫水一邊清洗一邊一點點往下揭。傷號疼得直吸氣，咬著牙沒吭聲。
“忍一忍。”阿勒坦說，“這塊肉保不住了，胳膊能留下。”
傷號沒答話，隻是把牙咬得更緊，腮幫子上的筋綳起來。
帳簾掀開一條縫，傷號的老婆探頭進來，看見自家男人的胳膊被血水泡著，臉色白了一下，又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帳外傳來她和另一個女人的說話聲，壓得低低的，但帳子不隔音。
“他說能保住胳膊？”
“他是這麼說的。”
“他哪會這個？”
“聽說是給牲口治病的。脫欒撿回來的那個，會看獸病。”
“給牲口治病。”那女人停了一下，“牲口的病跟人的一樣？”
“可能吧？你看他手多穩。”另一個女人說，“比蒙克那孩子的手穩。上次給羊放血，放死了一隻。”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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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的聲音低下去。阿勒坦沒擡頭，把草藥敷上，重新裹好。草藥是他自己曬的，去年秋天在山坡上採的，認得幾種消炎的，碾成了末，裝在皮袋裡。
出來的時候，他看見一個瘦牧民蹲在馬圈邊上，正給一匹馬的腿纏皮條。馬是穀裡帶回來的，腿被箭擦傷了，那人纏得仔細，一圈一圈不緊不鬆。纏完了，順了順馬脖子上的鬃毛，站起來。
“你治過牲口？”阿勒坦問。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放馬的。馬病了，都自己治。”
“這匹馬，箭擦傷，別沾水，三天能結痂。”
“嗯。”那人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個人沒再多說。但阿勒坦記住了這個人，他叫蒙克，營裡放馬的窮牧民。
上午，阿勒坦又站到營地中間，開口了，聲音壓著，營盤就這麼大，誰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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