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鐵木真桑沽兒河是克魯倫河上遊的一條支流。開春以後，河解了凍，河水帶著碎冰往下遊跑，聲音在夜裡響得厲害。鐵木真的營盤，紮在河南岸的坡地上。
車帳圍成十幾個大圈，一圈套一圈，從坡頂鋪到河邊。坡頂最高處是鐵木真的帳，白氈子，比別的帳大一圈。往下是各古列延的帳圈，再往下散著新來的散戶搭的灰帳，上個月七戶，這個月又五戶。幾十處炊煙在天亮前同時升起來，青白色，在霧裡扯成一縷一縷，散不開。
狗在帳圈之間竄。馬樁邊上，幾匹小馬駒靠著母馬睡覺，耳朵動一動，甩尾巴。騎馬的人從帳子裡出來，先給馬刷背，再用皮兜子飲水。牛羊的叫聲、馬蹄刨地的聲音、女人喊孩子的聲音混在一起。這樣的營盤，從東頭走到西頭，要走上半天。
鐵木真從帳裡出來的時候，一條黃狗正在他帳門口刨土。狗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停了一下，從旁邊繞過去。
天沒亮透，號角響了。兩聲，從中央大帳傳出去，被霧吞了一半。各圈的騎手從帳子裡出來，上馬，自己匯成一隊，往草灘上走。旗子掛在馬上，有些褪了色。人認旗，旗認人。
馬樁上的馬一匹匹解下來，鞍子甩上去，韁繩一勒，鐵環叮噹地響。天光大亮的時候，營盤前麵的草灘上，黑壓壓地站滿了騎手。六千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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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木真從營盤最高處下來，上了馬，徑直走在最前麵。六千騎跟在他身後，蹄聲像雨點落在凍土上。
六千騎手。在草原東邊，能一次拉出這個數的營盤，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每年都做春圍。開春的頭一場合獵，打夠一春的肉，也把一冬閑下來的馬和人抻開。誰家小子騎術見漲，誰家的馬還能跑遠路，一場圍獵下來，全都看清楚了。一年比一年大。
“走。”鐵木真翻身上馬，望了一眼身後看不到頭的隊伍。然後夾了一下馬腹。灰馬擡蹄，小跑起來。身後的騎手們跟著動，先是最前麵那幾排，然後一列一列地跟上，再後來整個草灘都活了，旗子在風裡擺，塵土從幾千隻蹄子底下翻起來。他走在最前麵，草場在他麵前鋪開。
草原上的圍獵就是趕羊。鐵木真的六千騎從會跑就會趕牲口。號角響過，騎手們散開，左翼往東兜，右翼往西兜。各翼的人都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一個騎手往左拐，後麵的跟著拐，轉過一道土梁，再拐回來。
有跑快了的，有跟丟的。這些人會在分肉的時候領到最小的一塊。在草原，沒本事就隻有挨餓一條路。
者勒蔑的輕騎繞的是最遠的路，天不亮出發，繞到獵物背後。到的時候，一百多騎。博爾術在最邊上，哪兒漏了，他往哪兒去。合撒兒剛射倒第一頭黃羊，箭從脖子進去，箭箭穿喉，那頭黃羊跑出二十步，才倒在草裡。別勒古台下馬，抱著一頭陷進泥裡的野驢的脖子一擰，六百斤的牲口擱在肩膀上，扛著走回馬樁。
網收攏的時候，北邊的黃羊群正往南湧，黑壓壓一片，塵土從蹄子底下翻起來，黃蒙蒙的。麅子蹦兩步拐彎，碰上另一翼再拐。野驢被圈在網心，來回亂撞。幾千條腿踏得大地發顫，整個地都在轟。
鐵木真在網心外沿，放馬追上一頭想衝破網的黃羊。那黃羊耳朵向後貼，跑得飛快，可他已經追了半盞茶的工夫，黃羊已經沒了力氣，鐵木真這時候才開弓，嗖的一聲過後，羊的前腿一軟，翻了個跟頭，栽在草裡。他收起弓，夾馬，不再看這頭畜生。黃羊倒在草裡，腿還在抽。身後，有人跑過去收那頭黃羊。
兩翼的騎手撐著馬，從兩邊往中間壓。包圍圈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一圈灰撲撲的牲畜，擠成一團，蹄子亂刨，鼻孔一張一張直喘。
別的部落圍獵，一場要圍上兩三天，獵獲常常隻夠小半冬。鐵木真的六千騎，從撒網到收網，隻用了半個白天。
日頭偏西，獵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天黑以前，全營的人都圍了過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連抱著娃娃的媳婦都出來了，草地上一片亂鬨哄。有人已經點起火堆，拿出珍藏的鐵鍋煮上水，專等肉。
鐵木真站到獵物堆旁邊，一個一個點人頭。哪家男人在，哪家男人沒了，哪家剛多了個孩子，他全都記得。營盤上萬口人，他叫得出大半的名字。
“布和家的。”他割下一條黃羊腿，遞給一個老婦人，“你兒子在，這條你拿回去。”
老婦人接過去，手抖，眼眶濕了。
“桑格家的。”“他家的。”“這家三個孩子，多給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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