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脫朵延半夜雪停了，河道東岸的凍土上泛著一層灰白光。
行進的隊伍裡分出六個人。加上白天就動身的脫黑，七個人在脫朵延紮營的川口匯了合。入夜後隊伍走過二三十裡，風卷著雪沫子往北掃，阿勒坦帶著巴兒思和四個騎手跟著脫黑，看到了在川底紮營的脫朵延營地。
脫黑白天就提前摸進營地把七戶的活計分派停當，一夥人伏進了南麵的營帳後。其餘的三十三騎也在順著河麵走，馬掌裹了氈，馬嘴勒著皮條，連響鼻都悶在皮條裡。巴特爾壓在隊首，走過半裡，回頭對著身後的人複述了阿勒坦臨走前交代的話：“一會火一起；馬群動起來的時候，者勒彌就封坡；我帶人進川，先打想上馬的，都記著自己的活。”末了，他停頓了一下又問：“都聽清了？”眾人點點頭，巴特爾沒再開口。雪還在下，隊伍繼續貼著河床邊沿行進。
走出三十裡，者勒彌擡手，隊伍停下。
巴特爾撥馬到坡後，撥開一枝壓雪的杉樹往前看。嶺北川就在腳下，一道南北走向的河川，南口是川口，川口兩堆黑影、東西坡各一堆，是四個固定哨；偏北高崗上大帳後側還多著一堆，是脫黑跑了之後赤老溫的人後半夜加上的崗。川底三百頂帳還黑著，大帳的白氈比周圍帳子高出一截，後側緊挨著囤冬儲的帳子，馬群圈在南坡圍欄裡伏成一片黑影，北口在川道盡頭，外頭是脫欒說過的那條死溝。這些巴兒思畫在皮子上、脫黑又在帳裡拿炭補過一遍，哪頂帳住誰、哪道坡好下馬都標得清楚。
“來了。”者勒彌壓著嗓子湊過來，眼睛望著前麵那堆黑影。
巴特爾沒應聲，也盯著川口那堆黑影看。
不多時，在川底營地裡出來一隊哨卒踩著雪往南口來。在舊哨從雪窩裡爬起來跺腳，往回走，新哨還在交接的這一刻。大帳背陰處的影子裡先動了一下。巴兒思從藏身那戶的帳後貼出來，摸到最靠營內的哨卒背後，一手捂嘴一手往頸後一壓，人就軟了下去。幾乎同時，川口另一哨和東西坡上的兩哨，者勒彌和分派出去的兩個人摸到近身用同樣的手法一一料理，四具屍首拖進雪窩，前後不過十幾息。大帳後側高崗上那崗是赤老溫的人，離大帳太近，巴兒思沒動它，摸它容易驚了大帳，留到火起時再說。舊哨已經走遠，什麼也沒聽見。
者勒彌蹲在雪裡遠遠地望著大帳方向。帳前的人影比脫黑說的多。他手朝身後比個數字，沒作聲，接著順著坡根退回南坡，匯合在一處。
巴特爾一揮手，三十三騎翻身上馬，魚貫進了川口。
進了川就分兵。者勒彌點十二騎守在口子這，六騎往東坡、六騎往西坡，貼著坡影往上摸，伏到坡線的雪坎後頭。東西兩道坡一封死，川底就沒有了出路。巴特爾帶餘下二十餘騎沿西坡根的雪鬆林繞到林緣，在這兒下馬伏定，一張張弓才上了弦。弦在懷裡焐了一路，拉開來還是有些鬆了勁。
那七戶人的帳後，七個人已經候著，脫黑隔著半條川，看到南邊雪坡上有個極小的手勢晃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南坡那點火。
約定的時辰是夜最深、人睡得最沉的那覺。
南坡先有了動靜。三戶人家摸進馬圈割開圈繩，把幾捆點著的乾柴扔進圈裡。火頭一起，幾百匹馬一齊驚了，掙斷韁繩順著川底往北湧。雪夜的馬往低處鑽、哪兒背風往哪兒去，北口死溝正是全川最低的地方，馬匹前擠後擁灌下去，嘶鳴悶在溝裡一陣疊一陣，幾百匹馬的熱氣在溝口凝成一團白霧，又讓北風扯散了。
幾乎同時，川北高崗後頭竄起火頭，是冬儲帳。幹肉、皮子、奶食一齊燒著，四戶人把鹽袋也擲進火裡，鹽粒一燒劈啪亂響，黑煙騰起來借著正北風往南壓，把一道川底切成黑一段、明一段。
火一起，三百頂帳全醒了。人光著腳從氈子裡鑽出來披著皮襖滿世界找馬，馬匹早沒了影，隻剩北口溝裡的嘶聲一陣接一陣。有人喊走水有人喊敵襲，誰也摸不清敵人在哪、有多少，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叫喊、馬的嘶鳴混在一處順著川道滾。大帳後側那崗是赤老溫的人，頭一個看見南坡火頭，張嘴剛喊出半個字，巴兒思已經從帳後黑影裡撲上去，一手捂嘴一手把人摁倒在雪地裡。那半聲喊讓風雪捲走，近處兩頂帳有人探出頭，又縮了回去。
者勒彌十二騎伏在坡線上，門口一封死，川底的人想出來牽馬就要被他們襲擊。誰牽到馬、誰想喊人結隊，坡上就是一箭，專把人往回趕，不衝下川底。川底的人被驚馬趕著、被坡上的箭壓著，一撥一撥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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