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的目光轉到脫黑身上。帳裡數他來得最晚，是新附裡位子最高的人。
“你說。”
脫黑捧著碗熱湯，焐著手，磨了一會兒才開口，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挪：“頭人問我，我就說句實在的。我是新來的，可我也說，這先後，該有。”
巴特爾扭頭看向脫黑。朝魯也看過去。
“新來的人，本就矮一頭，這是規矩，我們心裡有數。”脫黑的拇指蹭著碗沿，“頭人要是頭一天就把新舊掰成齊平，舊人覺得賣命不值，新人呢，不會念你的好，隻當是鬧一鬧就有糖，下回還鬧。麵上抹平了，那碗肉底下還是兩撥人，裝不成一撥。”
連他都這麼說。阿勒坦掃過帳裡這幾張臉，心裡默默的有些不適應，脫黑一個新附的，竟也替舊規矩說話。反而是他想講的那套，隻看本事、不看來的早晚，成了異類。
他沒有硬壓。這爭的哪裡是肉。這些人話裡話外，都一個意思：舊人認的是跟他滾過雪窩的情分，新人繳了刀就能吃口肉，已經是不公平了，再壓，不太好。
“先散了吧。”阿勒坦把碗擱下，“蒙克留下。”
眾人掀簾出去，帳簾落下，擋住外頭的風。
“青壯明天過兩遍。”阿勒坦道，“能上馬的，畢力格登記時標過，一百來個，你和者勒彌過一遍。”
“馬怎麼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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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六百匹的馬群，給我挑二百匹能上陣的，一人兩馬。”
蒙克在木牌上刻一道，擡眼：“一人兩馬？”
“不夠的話緊著老馬馱馬用。”阿勒坦道，“讓脫黑、巴音相馬，他們的眼毒。明天日落前配齊。”
蒙克應下，又問：“新舊這事，到底怎麼辦？”
“看你們練得怎麼樣才知道。”阿勒坦沒多說，“別的事，我容我想想。”
次日天沒亮透，南坡馬群鋪開一片。
脫黑踩著雪在馬群裡走，巴音跟在後頭，老漢放了二十年馬，看牙口、捏腿筋、掰開嘴唇看歲口，手一搭馬背就知道這馬經不經得起連夜跑。合格的牽出來，單拴一道繩，不合格的趕回群。一千五六百匹馬，挑到日頭偏西，二百匹湊齊，一百青壯一人兩馬，主馬從馬配齊。
蒙克那邊篩人，不問話，用看的。看人家的手，看人家的腿，看人站著重心壓在哪隻腳上。放了十幾年馬的，腿肚子是硬的；拿慣刀的，右手虎口一層繭；常年吃不飽的，肩膀一看就沒力氣，一眼掃過去心裡就有數，能用的下巴朝左一擡，不能用的擺擺手，半句不解釋。
半晌過後，左邊還有一百，右邊站了十幾個。者勒彌蹲在地上看著分完了，直起身拍拍手說道：“右邊的先散了，左邊的，十個一組，分十組，別站錯。新老混著編，十夫長舊營出，副手新附出。”
者勒彌立到隊前，掏出骨哨吹一聲：“一聲進，兩聲退，三聲集結。聽哨子，不聽人喊。”
骨哨吹了一上午，這一百人能踩著哨子進退，新附的總慢半拍。下午練楔形陣，頭一組沖二十步就散，者勒彌一個個踢腳歸位，到天黑總算能沖五十步不散。
巴特爾在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就這麼練，能行嗎。”
“你頭一天不也這樣。”者勒彌的目光從隊伍移到他臉上。巴特爾撇撇嘴，沒再說。
隊尾兩個新附青壯蹲在地上啃雪補水，聲音壓得低，以為沒人聽得見。
“這往後，差發交給誰。”一個問，“還往忽察兒帳裡送麼。”
“送什麼。”另一個嗤一聲，“仗是那位打的，人也是他收的，你見過那個酒鬼什麼時候出過帳篷？”
“可忽察兒是撒察的種。”第一個還是不太放心，“哪天他張嘴要營盤，咱們算哪頭的。”
第二個沒答上來。阿勒坦從他倆身後走過，腳步沒停。這句話，跟昨晚帳裡那堆話壓到了一處。
練到第五天，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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