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按彈擡高了聲，讓外圈也聽得見。
“太平日子裡，若是我們違了你的號令，就把我們和自己的妻妾、屬民、家產割開，拋到沒有人煙的荒野上去。陣前若是違了你的將令，就把我們連同自己這顆黑頭，一併棄在地上，任人踐踏。”
雪地上沒有一點聲音。風卷過旗麵，白旗抽得更響。
鐵木真受了。他回的話不長，不許諾分擄，不許諾肥缺，隻許三樣。護得住族人的妻兒，分得勻到手的戰利，令出一門，誰犯了都一樣治。底下的人聽不全文辭，隻看見血統最高的幾個都當眾辭了，隻看見這個也速該的兒子站到了白旗下。歡呼聲從當中一圈一圈盪開，震得旗角直抖。
接下來是任官。
博爾術、者勒蔑叫到最前。鐵木真當著眾人問：“帶刀的護衛，往後歸你倆統帶，敢不敢應。”
“敢。”兩人同聲應下。
餘下的差使一樁樁指了人，管飲膳的、管馬群的、管遠哨的，放羊造車燒火的，平日裡伺候營生，號子一響，各自就是一攤職守。鐵木真把自己的那可兒都叫到圈內、叫到身邊，把推戴他的血緣貴族，安排在賓客的位置上，挨著按彈、火察兒、撒察別乞坐。座次一圈圈擺開，一個老貴族端著酒碗，目光在圈內圈外轉了一圈，把酒喝了，到底沒作聲。
散會前，鐵木真點了兩撥使者。一撥西去黑林，向他的義父、克烈的脫斡鄰勒報喜。一撥東去劄答闌，向他的安答劄木合告知立汗的事。
脫斡鄰勒的回話來得快。老汗王聽了大喜，連說我兒立了汗，草原上就有了主心骨，這是好事，該立。劄木合的回話慢，措辭斯文，挑不出一個錯字，話裡卻帶著刺，使者原樣帶回。說他和鐵木真安答的交情沒能到頭，都是按彈、火察兒你們這些人在中間離間。誓也立了，汗也做了，但願你們往後好好伺候他，別再做兩頭搬弄的事。
鐵木真聽完，讓使者退下，隻把那句兩頭搬弄在舌頭上壓了壓，沒動怒。
大宴開到後半夜。第一碗馬奶酒，他沒給按彈，也沒給撒察別乞，起身走到外圈，遞給一個瘸腿的老牧馬人。那是當年也速該死後、肯偷偷給孤兒寡母送過兩匹馬的舊人。老人哆嗦著手接了，滿場貴族看著這碗酒的去向，沒人作聲。
開了春，雪一化，新汗的第一場春圍開了。
這一回，鐵木真沒讓會盟的各部頭人下場，把他們都安排在高坡上觀獵。
起初坡上還有閑話。“你家今年添了幾匹馬。”“別提，冬裡凍死兩匹母的。”等圍圈一動，這些閑話一句句斷了，末了沒人再開口。
左翼從東壓，右翼從西壓，中軍在南張著口袋，十騎一隊，百騎一陣，各有各的旗號和號子。
博爾術隨在鐵木真側後，盯著場子：“東翼快了半拍。”鐵木真把手往下一壓，前頭號子跟著慢下來，兩翼重新齊了。合圍的口子收得不快不慢，鹿、黃羊、野驢一步步往南趕，沒有一處亂。坡上的頭人都是打老了獵的，看得出門道。往年各部自己圍，圈一亂，各家搶著下手，獸群從縫裡四散，圍十回能漏一半。眼前這台圍，號子一響，左圈缺了右圈補，前隊追過了頭，後隊一聲骨哨就勒住，像一張弓，開合都綳在同一根弦上。
圍到中段出了點岔子。一頭髮狂的公黃羊撞翻一人，一個年輕騎手斜刺裡往合圍的縫上沖，眼看要把整道線撞開。最近的一隊沒有一個人離隊去追，隊長把手中旗一擺，後隊兩騎斜出，不追羊，先把口子補上，另放兩個快騎繞到前頭截。前後十幾息，羊放倒了，線沒斷，整場圍都沒停。
坡上，撒察別乞看了身邊的按彈一眼。按彈麵無表情，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皮繩在勒出的指印裡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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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一個攏共三十來騎的小部頭人看得咋舌，壓著嗓子跟身邊人說：“我那點人，沖一回就散，收都收不攏。”沒人接他。
“你瞧那後隊。”按彈忽然開口，也不知說給誰聽，“前隊攆出去那麼遠，它還釘在原地，不慌。”撒察別乞順著瞧了一眼，沒答。
“他這哪是圍獵。”火察兒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年輕的臉上沒了往日的衝勁，聲音發緊，“這是打給我們看的。”
沒人接。坡下，獵獲按軍功當場分等，先登的、堵口的、殿後的，各有各的份，登記的人拿炭條在羊皮上一道道刻，誰多誰少，都在明處。主兒勤那幾個跟著下場的勇士，因為聽號令聽岔了一回，分到的比一個無名小卒還薄，回來臉漲得通紅，當著坡上這麼多長輩，發作不得，隻拿眼去看撒察別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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