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草原人阿勒坦赤老溫已經餓得走不動路了。
他匍匐在地上，鼻尖前聞到了馬汗味，聽到了腳步圍攏過來的聲音。想撐起身，手指摳進砂石地，卻怎麼也撐不起來。
"這兒還趴著個活的。"
有人把他翻過來。天光白晃晃的，照的他眼睛睜不開，隱約間他看見兩張風吹糙了的臉，皮甲外罩羊皮，腰裡挎刀。水囊湊到嘴邊，他咬住囊口，水灌進喉嚨，嗆得整個人弓起來。
"慢點，打哪來的，叫什麼部落？"
哪部的。
二十多天前他還有地方落腳，在乃蠻人的營子裡給人放羊。開春後因為一場械鬥，他跟的那家叫人砍了，餘下的散了個乾淨，沒人管他一個外來的。他往東南走，斡難河在上頭，那是他長大的地方。馬第三天殺了吃，往後啃草根，剝過一隻凍死的旱獺，夜裡掏個洞窩進去，風刮一夜，凍得他幾乎每晚都以為自己熬不到天亮。
"搶水，人被殺了。"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投親。"
他沒說自己的名字。
巡哨把他橫搭在馬背上。馬一走，五臟六腑跟著上下顛，他死死攥住鞍帶，好不讓自己掉下去。不知顛了多久，他被帶到了一片營地裡，帳子一頂頂從他眼前晃過去，比他記得的多得多，白帳挨著打補丁的舊帳，空氣裡有羊膻、有牛糞火、還有打鐵的動靜。
馬停了。他被放下來，腳沾地的一瞬，撐著擡起頭。
麵前站著個高個子，腰帶束著皮袍，一圈人都看他。
赤老溫後槽牙一下子咬緊了。
他認得這張臉。那年冬天，就是這個人，端了他阿爸的營，又親手把他放了下來，塞給他一匹馬，叫他往雪原深處走。他熬了二十多天往東南逃命，到頭來，逃回到這個人手裡。
高個子看了他兩息。赤老溫沒低頭，也沒把臉別開。他如今這副模樣，已經沒什麼可丟人的了，可就是不想把頭低下去。
那人吩咐邊上的人把他擡去空帳，給碗熱奶子。被架起來的時候，赤老溫又看了一眼他的臉。他覺得對方沒認出他。當初他隻是個十五歲的半大小子，現在兩年多過去，渾身抽成一把骨頭，滿臉血痂，認不出不奇怪。
這樣也好。
人被擡去輔兵的空帳緩著。南片一早就有人來報，又吵起來了，阿勒坦轉身往南走。
等他到的時候，片長帳前圍了一圈人。片長是舊營出來的，叫什麼來著，他想了一下，那日仁。那日仁攥著塊木牌，對麵一個新附的婆娘抱著孩子，話一句追一句。
"上月生的，這月就該有份例，你推三阻四，是不是欺負我們新來的。"
"冊子上幾口發幾口，公中沒改冊子，我多發了算誰的。" 那日仁把木牌舉起來，"你看，上頭刻的還是四口。"
"孩子在這兒呢，你瞎了嗎。"
周圍有人笑。那日仁臉漲紅了，擠過來辯解道："頭人您給斷斷。當初立規矩的時候說添了丁當月報公中，一個月了，公中沒改過來，我憑什麼發。"
木牌上南片的丁口，還是早前畢力格管賬的時候的，這個月大小事務太多，趙璧根本忙不過來。於是當時記錄人丁的木牌拖到現在也沒有轉成賬本，也沒給木牌添一道痕。那婆娘拖著繈褓往前送，孩子倒是睡得沉，嘴角還掛著奶漬。
阿勒坦拿出刻刀，當場在木牌上刻了一道，然後交給那日仁，"把份例補給她，公中那邊我去說。"
阿勒坦順著帳道往裡走。一個月了，分片的工作還是沒有落實，新附的帳子漸漸的又紮到了一處，舊營的人挨著舊營和阿勒坦鋪開住，白帳中間空出兩頂帳的地。第三排以外的盡頭空出一片地，帳繩解了，氈子沒了，竈灰還留在原地，叫昨夜的小雪打濕以後，結了一層硬殼。倒髒水的老婦人說，這戶前天夜裡走的，投其他營子去了，名字不記得，就記得是個瘦高個。
這樣的空地，他一早上撞見三個。脫黑昨晚報開春走了十一戶，現在光南片數下來就空了五頂，走的人遠遠不止報上來的數。
畢力格家的欄在坡下，羊擠羊，滿滿的擠在圈子裡，羔子圓滾滾的。就隔了一道坡的斜對麵，幾個新附戶聚集的帳子外圈牆塌了半截，裡頭空著，沒有一頭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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