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西藥見效快，鬱湲不怎麼起燒了，隻是還有些咳嗽，身子發虛，便留在家慢慢養著。
明瓔這些日子來得勤，天天都來探病，倒成了這戲班裡的熟客了。她來時總不空手，給戲班子裡的孩子們帶些零嘴點心，什麼芝麻糖、蜜棗、桂花糕，每回都不重樣。
那些孩子見著明瓔來了，一個個眼睛亮得跟小燈似的，老遠就喊“姐姐”，一窩蜂地湧上來，圍著她轉。明瓔笑著把東西分了。給鬱湲的那份她也留著，等之後單獨給了他。
推開廂房的門，暖融融的光線從窗紙上透進來，屋裡收拾得乾淨齊整，帶著一股淡淡的葯香。
鬱湲的氣色已經好多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裡衣，外麵隨意披了一件藏青色的絨衫，靠坐在床頭，正低頭寫著一本課業。
他思考得很認真，有時候忍不住咬咬筆頭。明瓔來了，他都沒注意。
明瓔走到了床前，一把把他手裡的書抽了出來，又順勢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
明瓔盈盈笑道：“這麼用功啊？”
鬱湲沒什麼氣勢地瞥了她一眼。那張臉白得好似剛剝的蓮子，一雙眼波光微動，帶著一點似嗔非嗔的情意，清麗的容顏瞬間鮮活起來，落在明瓔眼裡，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快還給我，我還沒寫完。”
明瓔笑了笑：“這破書有什麼好看的。你身子還沒養好，該多歇息。”
她說著微微俯身，手臂虛虛環過，恰好攏在鬱湲曲起的膝頭兩側。垂落的髮絲，時不時輕輕掃過相觸的肌膚，泛起一陣微癢。鬱湲沒有躲開，隻是不自覺地把膝蓋往裡收了收。
“我已經落下很多功課了。再不抓緊，就趕不上了。”鬱湲小聲爭辯，“不是誰都像大少君這般天資過人，不學就會，無師自通的。”
“這話我愛聽。”明瓔低笑出聲，把書本遞迴給他，“那你便學，有不會的，隻管問我。這些日子我可按時到校，功課都跟上了。”
兩人就這樣靠在一起，一同翻看課本，一室安靜，難得的歲月靜好。
明瓔側頭看他，隨口問道：“你怎麼這麼喜歡學習呢?”
鬱湲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書頁的邊角。
“我上學的機會，實在來之不易。是我父親費了許多心力，才替我爭取到的。”
“你父親？”
“是我養父。”鬱湲說。
“我從小就母父雙亡。是鳴鳳班的班主鬱商收養了我，因為他和我親生母父是昔日的好友，就把我當親生的孩子對待。他對我特別好……”
“那串玉珠，就是他送我的生辰禮。”
“他原本沒打算讓我入這一行，說戲子是賤業，不想讓我吃這碗飯。後來是我自己喜歡唱戲，他看我是確實有幾分天分，才答應教我。可即便教了，他也始終沒打定主意讓我一輩子幹這個，還是送我去念了書，到了年紀，又讓我進了聖惠男校。”
他停了停，擡起頭來看著明瓔，目光清亮：“我喜歡唱戲，也想要念書。我知道這有些貪心，想兩頭都占著、都做好，可我還是想試一試。”
“原來是這樣。”
明瓔覺得這一刻，他們之間似乎又近了一些。
不是身體的距離，而是兩顆心的距離，一點點縮短。於她而言，鬱湲越發顯得和別的人不一樣。
明瓔又問：“那這幾次來，怎麼沒見著你父親？”
“我爹帶著戲班裡的人外出巡演了，要過一陣子才回來。”
明瓔點了點頭，剛想再說些什麼，一陣突兀的咕咕聲，從她腹中響了起來。
鬱湲訝然地看著她：“你……還沒有吃飯？”
明瓔麵上難得露出一絲窘色，咳了一聲：“我自己一個人便很隨意，常常也就懶得吃了。今天想著直接過來看你，就沒顧上。”
“這怎麼能行呢?”鬱湲不贊同地說，“大少君，你又瞎胡鬧。”
他嘆了口氣，放下書，竟掀開被子下了床，彎腰去夠床下的鞋。動作還是有些不穩，扶著床沿站起來時，人微微晃了一下。
明瓔險些伸手去扶，“你要做什麼？”
“去給你做飯。”鬱湲把鞋穿好，又拿了件外衣披上，把領口攏了攏。他一個尚在病中的人，就要去給明瓔煮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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