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樹林之後，路越來越難走了。
土路被炮彈反覆炸過，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深洞，車走不了，人走也得繞來繞去。
張桃芳跟在隊伍後段，每一步都仔細找落腳的地方，怕踩進虛土裡崴了腳。
他肩上的莫辛-納甘壓著，走了小半天，肩窩那塊磨得生疼。
他把槍帶換了換位置，從右肩換到左肩，可左肩也是一樣，皮肉火辣辣地疼。
頭頂的天一直灰著，分不清是陰天還是硝煙遮的，空氣裡的火藥味兒比先前濃了，張桃芳能品出來兩種味道：一種嗆人的，是炸藥炸過之後留在土裡的。
另一種淡淡的酸澀味兒，他說不上來是什麼，後來老孫告訴他那是炮彈的底火殘留，吸多了腦仁疼。
隊伍在午後經過一個小鎮，說是鎮子，其實隻剩一片廢墟了。
街道兩旁的房子全塌了，磚頭瓦礫堆成了幾座小山，偶爾有一麵半截的牆還立著，牆麵上留著歪歪扭扭的朝鮮文招牌。
街道中間躺著一口大鐵鍋，鍋底朝天，已經砸癟了，張桃芳路過的時候瞟了一眼鍋沿上還粘著半塊焦糊的米糕。
鎮子外麵有一片空地，地上挖了好些防空掩體，淺的隻夠蹲一個人，深的兩三米。
連長在鎮子邊緣停下來，讓隊伍先進掩體裡躲一會兒。
“等偵察排的信號，前麵那段路白天不好走，天黑再過去。”連長說。
張桃芳跳進一個淺掩體裡蹲下來，坑底是濕的，雙腳踩進去就陷了一截泥。
他把槍立起來靠在坑壁上，從乾糧袋裡摸了一把炒麵塞進嘴裡。
炒麵幹得像鋸末，混著口水咽下去，卡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他灌了一口水衝下去，才順了。
崔衛國蹲在隔壁的坑裡，探出半個腦袋朝前麵張望，張桃芳也探出腦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鎮子南邊的開闊地盡頭，能看見幾道山樑的輪廓。
山樑上隱約有煙升起來，細細的，像有人在山那邊生了火，但張桃芳知道那不是炊煙。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那煙忽然濃了，像有什麼東西在山樑後麵炸開，一團黑煙咕嘟嘟地湧上天，風一吹散了，變成灰濛濛的一片罩子。
然後他聽見了。
先是地麵傳來的震顫，坑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脖領子裡，涼涼的。
他還沒來得及拍，一聲巨響就撞過來了，那聲音不像打雷，雷是悶的，從天上壓下來。
這聲音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從前麵那些山樑的方向轟隆隆地滾過來，像有一頭巨大的鐵獸在遠處把地皮撕開。
緊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密集起來，聽不出個數了，變成一片連綿的、沉甸甸的轟響。
張桃芳的耳朵嗡了一下，他蹲在坑裡，下意識地把身體縮低了，後背抵著坑壁，下巴幾乎磕在膝蓋上。
他的槍還在坑壁那兒靠著，他伸手把它抓過來抱在懷裡，槍托抵著肚子。
土塊不斷地從坑沿上掉下來，砸在他帽子上、肩膀上，他不動，也不擡頭。
炮聲持續了大概一支煙的工夫。等停的時候，耳朵裡還在嗡嗡響。
張桃芳慢慢擡起頭，坑沿上落了一層浮土，他的帽簷上也是。
他伸手把帽子摘下來拍了拍灰，重新戴上，耳朵裡的嗡嗡聲一時半會兒消不掉，他聽見崔衛國在隔壁喊了什麼，可隔著那層嗡鳴，聽不清。
“你說啥？”他回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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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衛國扒著坑沿沖他擺手，嘴型像是在說“沒事”。
張桃芳這才把背從坑壁上鬆開，發現自己的後背衣服濕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還是坑壁上的濕泥滲的。
他彎了彎腰，做了幾個深呼吸，鼻子裡全是土腥味兒。
老孫從後麵的坑裡爬出來，貓著腰跑到連長身邊，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老孫回頭朝隊伍打了個手勢，全體原地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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