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兵連的夜哨二月十七日，傍晚六時。
朝鮮中部戰線，誌願軍第十五軍四十五師一三五團某連駐地，張桃芳站上了他到前線後的第一班崗。
駐地設在一處背山的凹地裡，左右兩側是矮丘，前麵用沙袋壘了一道胸牆，牆外五十米拉了一圈鐵絲網。
白天看不清全貌，到了傍晚日落之前，他才把這片陣地的輪廓看明白，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六個掩體、兩條交通壕、一個半塌的防炮洞，外加一口壓水井，井邊結著厚冰，打水要先拿槍托砸冰麵。
白天行軍的疲勞還沒緩過來，晚上就被排了崗，指導員說新兵都得練膽，夜哨最練膽。
張桃芳領了一排子彈，五發，揣在子彈袋裡，端著沒有上膛的槍上了哨位。
哨位在陣地最前沿的掩體裡，半人深的土坑，前麵碼著沙袋，沙袋凍成了硬坨子，拳頭捶上去跟捶石頭似的。
他蹲在掩體裡，槍靠在沙袋上，臉朝著外麵的鐵絲網。天已經全黑了，陰天，沒月亮，星星也看不見一顆。
陣地外麵黑得連近處的鐵絲網樁子都看不清輪廓，隻能憑下午記的位置估摸。
風從山坳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吹得他耳朵尖生疼。
他把帽耳朵放下來，還是冷，又拿圍巾把臉裹了大半，隻留一雙眼睛露在外麵。
站到第二十分鐘，兩條腿就開始麻了，掩體底下鋪了一層穀草，可凍土裡的寒氣從穀草縫隙裡滲上來，貼著腳底闆往上爬。
他換著腳跺了跺，又不敢跺太響，怕傳到前麵去，耳朵裡的嗡鳴聲總算消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陣地上的風是唯一的動靜，偶爾能聽見後麵坑道裡傳來咳嗽聲，悶悶的，隔著土傳出來像在水底下。
他想看點東西，可什麼也看不見，偵察兵說的“目視距離”在這裡不管用，天黑透了之後，五十米外的鐵絲網就融進墨汁一樣的黑暗裡，連一個點兒都找不著。
他把槍端起來，透過準星和照門朝外瞄了瞄，黑暗中隻有一條模糊的缺口，靶子在哪根本不知道，他把槍放下來，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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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傳來踩在凍土上的腳步聲，他猛地扭頭，手已經搭上槍栓了，聽見來人說：“別慌，我。”
是老孫的聲音，老孫貓著腰鑽進掩體，蹲在他旁邊，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頭一回站夜哨？”
“嗯。”
“怕不？”
“不怕。”張桃芳說，這一次他說得比白天那次篤定一些，蹲在黑暗裡看不清東西，反倒沒什麼好怕的了，看不見的敵人跟不存在一樣，心裡反而平靜。
老孫把沒點的煙從嘴上取下來，在手心裡搓了搓，“夜哨不是讓你看人的，黑咕隆咚的你看得見誰？夜哨是讓你聽的，耳朵比眼睛管用，尤其這種天，地上凍得硬邦邦的，五十步外有人踩上去都能聽見。你豎起耳朵聽就行。”
張桃芳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耳朵，風更冷了，耳廓凍得發木，他拿手捂了一會兒，老孫讓他聽，他就聽。
風聲，遠處的風聲，更遠處的，什麼也沒有。
他屏住呼吸凝神，慢慢地，他聽見了別的東西，風穿過鐵絲網的時候帶一點金屬的輕響，噝噝的，很細。
再遠一點，像是山那邊有一聲若有若無的轟隆，短得幾乎辨不出來。
“那是炮，很遠的。”老孫說，“別管那個。聽近處的。”
他繼續聽，又聽了十來分鐘，除了風聲什麼也沒有，凍得受不了了，他哈了一口白氣，搓了搓手。
老孫忽然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壓著聲音說：“別動，聽。”
張桃芳猛地定住，他豎起耳朵，在風聲裡搜，起先什麼都沒有，可幾秒之後，他聽見了。
鐵絲網那邊，四五十步外的黑暗中，有一聲非常輕微的沙沙響，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地麵在蹭，一下，停了，過了大概六七秒，又一下。不像是風刮的，太有規律了。
他把手搭在槍上，心跳猛地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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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在他旁邊極輕地說：“別慌，可能是野兔，也可能是敵人摸哨，你在這兒盯著，我繞後麵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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