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連長訓話二月二十六日，淩晨四時四十分。
天還是全黑的，張桃芳摸著交通壕的土壁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晚踩過的腳印裡，槍背在肩上，彈膛裡填著那顆刻了十字紋的子彈。
他沒有上膛，怕走路的震動把擊針誤觸，手指搭在槍栓上隨時準備推動。
他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一陣風裡爬進了射擊位，坑裡比他前天離開時多了一層薄雪，他用袖子掃乾淨，趴下來架好槍。
風從北麵來，吹得他後脖頸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把領口的扣子全部繫緊，然後慢慢調整呼吸，把肺裡的寒氣一口一口地吐勻。
他等了一小時十七分鐘。
天色從純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坡上的景物像顯影液裡的照片一樣慢慢地浮現出來，先是那棵歪脖子鬆樹的輪廓，然後是泉眼的冰麵，最後是泉眼右側那片被雪蓋住的矮叢。
張桃芳透過照門缺口盯著泉眼，眼睛因為長時間不眨而發酸，可他不敢眨。
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四天，等了十六個小時的雪地潛伏，等了三百次空槍扣扳機。
他的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指腹感覺到金屬的微涼，卻沒有任何顫動的跡象。
早晨六時零三分。
泉眼右側的矮叢動了一下，先是樹枝晃動，然後一個灰色的鋼盔從樹枝縫隙裡探出來，左右轉了轉。
張桃芳沒有動，那鋼盔縮回去了，過了大約兩分鐘，又探出來一次，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
張桃芳依然沒動，他知道這是試探，探頭的那個可能是誘餌，真正的打水兵跟在後麵。
第三次探頭之後，矮叢裡鑽出來一個人，這次是全身子，灰色的冬裝，肩上挎著兩隻水桶而不是一隻。
那人貓著腰，步子快而穩，徑直朝泉眼方向跑，但張桃芳的眼角餘光注意到，矮叢裡還有一個人沒有出來，趴在那裡端著槍朝這邊瞄著。
兩個，一個打水，一個掩護。
打水的兵跑到泉邊蹲下來，把水桶按進冰麵中央的水口裡，掩護的兵趴在矮叢邊緣，槍口對準張桃芳的陣地方向。
兩個動作都很快，配合默契，顯然不是頭一回了。
張桃芳把準星從打水兵身上挪開，移到了矮叢邊緣那頂鋼盔的上方。
他要在五秒之內解決兩個目標，先打掩護的，再打打水的。
他的標尺已經提前撥到了兩百三十米檔，風偏修正也已經算好。
西北風大約每秒三米，他把準星往風的來向偏了大概一密位的寬度。
掩護的鋼盔隻露出不到半個拳頭大的弧麵，張桃芳屏住呼吸，準星穩穩地停在鋼盔頂部與帽簷之間的那一條弧線上。
他預壓扳機，感覺到第一段行程結束的那一瞬間，沒有猶豫，繼續施加壓力，直到扳機到底。
砰！
第一聲槍響撕破了清晨的寂靜，子彈飛出去的時間短得幾乎無法感知，但張桃芳透過準星看見那頂鋼盔猛地朝後一翻，矮叢裡那個人的上半身像被什麼東西拽了一把似的朝後倒去，消失在樹叢的陰影裡。
他沒有停頓，右手指拉動槍栓退殼，左手從子彈袋裡摸出第二發子彈塞進彈膛，推栓複位，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泉眼邊上的打水兵聽見槍響的瞬間就扔了水桶朝側麵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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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桃芳的第二發已經上膛了，他把準星從矮叢方向平移過來，追著那個朝側麵翻滾的灰色身影，那人撲到一塊石頭後麵縮了起來，隻露著一隻腳。
張桃芳沒有瞄那隻腳，他把準星對準石頭邊緣上方大約一掌的位置，那人在石頭後麵蹲著，頭就在那個高度。
他預壓扳機，等了兩秒，石頭後麵的人以為安全了，慢慢探出半個腦袋朝張桃芳的方向看。
他的眼睛剛從石頭上方露出來，張桃芳的第二發子彈就到了。
砰！
灰色的鋼盔上迸出一蓬灰白色的碎屑，那人的頭朝後一仰，整個人從石頭後麵滑下來，癱在雪地裡不動了。
水桶翻倒在泉眼邊上，桶裡的水慢慢滲進冰麵的裂縫裡，把冰染成淡淡的粉色。
張桃芳拉動槍栓退出彈殼，第三發子彈已經握在手裡了，他等了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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