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續)神槍手傳說三月一日，上午九時。
張桃芳在坑道裡蹲了三天，打了三槍。三槍全部命中。
第一槍是二月二十八日下午打的，他在陣地右側的一個備用射擊位蹲了整整四個小時，等到一個美軍通信兵從一處掩體裡鑽出來架天線。
那個通信兵蹲在地上接線的時候，張桃芳從兩百八十米外把他撂倒了，子彈穿過側胸，那人連叫都沒叫就趴在了天線杆子底下。
第二槍是二月二十九日傍晚打的，黃昏的光線最複雜，陰影和亮處交錯在一起，照門缺口裡很難分清目標輪廓。
但他用望遠鏡提前鎖定了那個每天傍晚出來倒水的美軍炊事兵，那人提著鐵桶從一處半地下的夥房出來，剛把桶裡的水潑掉轉身往回走，張桃芳的子彈就追上去了。
鐵桶留在原地，人倒在五步外，那一槍是三百米整，無風，標尺恰好對準。
第三槍是三月一日清晨剛打的，在他昨晚選定的第四個射擊位置上，目標是一個爬出戰壕放哨的美軍，槍托抵著下巴蹲在沙袋後麵發獃。
張桃芳瞄準了他的鋼盔前沿下方一指寬的位置，扣完扳機就縮了，炮彈隨後砸過來，但他已經縮進了坑道加固段，震了一身土，人沒事。
三天三槍，槍槍要命，他把三顆空彈殼收進子彈袋夾層裡，數了數，加上最早泉眼的那兩發和夜哨的一發，他開過的實彈戰中已經有了六發命中。
但實際數字比這個還多，夜哨那晚上他打了三發，到底是不是那三發裡的某一發中的，老孫說有，但沒法確認命中數。
張桃芳隻算他能確認的，確認的，五個，加上今天這一發，六個。
上午十點，他把槍收回來，例行擦拭，槍管被連續射擊的熱氣烤過又冷卻，表麵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拿幹布擦掉後再上油。
槍機裡的復進簧被他反覆使用之後有些發澀，他拆開來用槍油浸了一遍重新裝上，拉動槍栓試了試，順滑多了。
擦完槍他趴在草鋪上歇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張記錄紙，在日期下麵又畫了一個叉，六個叉排成一列，他看著那排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六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一個都不知道，他看不見他們的臉，隻能看見鋼盔和灰色冬裝的輪廓，扣扳機的那一瞬間他沒有想過他們有沒有家人、從哪兒來的。
打完了他也不會想，可這會兒閑下來的時候，那個念頭自己浮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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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紙重新折好塞回懷裡，不再想這件事，戰場上想多了沒用，他的任務是打準，至於別的，打完仗再說。
中午，趙大炮給他送飯來，順手塞給他一包東西。
張桃芳解開一看，是一小袋煙絲和半張舊報紙。趙大炮咧嘴笑著：“老兵們湊的，說讓你抽兩口提神，你天天趴那兒一動不動的，也不容易。”
張桃芳把煙絲收下了，他不會抽，但放在身邊好歹是個心意。
趙大炮蹲在他旁邊不走，搓了搓手說：“你這幾槍打得全連都知道了，現在連炊事班的老劉都知道咱們這兒來了個神槍手，三槍三個。老劉說以後給你多打一勺湯。”
“沒那麼神。”張桃芳說。
“咋沒那麼神？兩百多米鐵瞄打通信兵，連長昨天開會專門提了，說新兵裡有這麼個苗子，讓各班都學著點兒，你知道崔衛國現在怎麼跟人說的？他說‘我跟張桃芳是一批入伍的，坐一列悶罐車來的’，那尾巴翹得老高。”
張桃芳笑了一下沒接話。他把飯盒裡的麵條吃完，把湯喝乾凈，把碗還給趙大炮。
趙大炮走的時候又補了一句：“對了，李班長讓我跟你說一聲，你那個代號‘獵人’報上去了，營裡批了，以後你所有記錄都寫‘獵人’。”
代號的事定了，張桃芳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但他想，以後紙上寫的不再是“張桃芳”而是“獵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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