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哨位上的觀察三月二日，清晨五時四十五分。
張桃芳被坑道口一陣窸窣聲響吵醒了，他睜開眼時，天還黑著，馬燈沒點，但他聽得出來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然後他聽見李德厚低聲說了句什麼，一個陌生的聲音輕輕應了一聲，張桃芳從草鋪上坐起來，摸到火柴劃著了，把馬燈點上。
昏黃的光亮起來的時候，他看見李德厚和一個人蹲在坑道口，那人穿著跟普通士兵差不多的棉軍裝，但腰間掛著一台照相機，皮套子磨得發亮，脖子裡掛著一個筆記本。
年紀不大，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臉上帶著一股子跑慣了戰地的風霜。
“這是《誌願軍報》的記者，姓林。”李德厚指了指那人，“營裡批了他三天時間，今天先看看你幹活。”
林記者站起來伸出手：“林衛東。你是張桃芳同誌？代號‘獵人’？”
張桃芳跟他握了手，對方的手掌很乾，指節上也有凍瘡，說明不是隻在後方寫文章的人。
林衛東放下背包蹲在旁邊，掏出筆記本翻開，又問：“你先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在旁邊看，不打擾你，等你有空了問幾個問題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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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桃芳點了點頭，他轉身去檢查槍，借著馬燈光把槍機拉了一遍，確認槍油沒凍住，然後把乾糧袋裡的炒麵倒進搪瓷缸子裡兌了熱水，蹲在牆角喝了幾口。
林記者就在旁邊看著他，手裡的筆偶爾動一動，但沒出聲。
天漸漸亮了，張桃芳端著缸子走到射擊孔前，撥開偽裝網，把望遠鏡拿起來架好。
這個早晨的天氣跟昨天差不多，無風，薄霧，視線尚可。
他把望遠鏡調整了一下焦距，從陣地左側開始緩緩向右掃，他的速度很慢，每一個標記過的點位都停下來看幾秒，三號拐角、夥房門口、廢棄坦克殘骸、天線架位置。
這些地方昨天沒人，今天也沒有。對麵陣地依然縮得很緊，像一隻縮進殼裡的龜。
林記者悄悄挪到他身後不到兩步的位置蹲下來，從側麵看著他的動作。
張桃芳沒有回頭，手裡的望遠鏡穩穩地端著，從左到右、從近到遠反覆掃了三遍。
第三遍掃到那片廢墟區域的時候，他的望遠鏡停住了。
昨天看見反光的那個窗洞，今天依然灰撲撲的，但他把焦距調細了之後，發現窗口內側的陰影跟昨天不太一樣，昨天那層陰影是均勻的，今天在窗洞右側有一小塊顏色的深淺變化，像有什麼東西靠在窗框邊上。
他沒有盯著那個位置看太久，把望遠鏡移開了，繼續掃後麵的山坡，但他記住了那片陰影的位置和形狀。
“發現什麼了？”林記者壓低聲音問。
“不確定，有個地方跟昨天不太一樣。”
張桃芳把望遠鏡放下來，“觀察不是看見東西才算數，是看見變化才算數。”
林記者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刷刷寫了幾筆。
整個上午沒有出現適合開槍的目標，美軍的陣地安靜得像被遺棄了，隻有兩個身影在九點半左右從一條深交通壕裡快速跑過，全程弓著腰，從露頭到消失不超過三秒。
張桃芳從望遠鏡裡看見他們了，但那個距離超過三百五十米，移動速度太快，他估算自己的命中率不足三成，他沒有開這一槍。
十一點左右，他把槍架好，空瞄了一會兒三百五十米外的一個固定點位作為手感訓練。
林記者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了一句：“你剛才為什麼不打那兩個跑過去的人？”
“打不中。”張桃芳說，“打不中就浪費子彈，我子彈不多，每發都得算清楚。”
“可你之前那幾槍都是兩百八到三百米左右打的，三百五十米就差這麼多？”
“差一步就差一指，三百五十米鐵瞄打移動目標，風偏算錯半密位就偏出去半個人寬，我沒把握。”
林記者低頭記完了，又擡頭看了看他，“你是怎麼判斷能不能打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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