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狙擊手的陣地三月十八日，上午九時。
張桃芳沒有開槍，今天淩晨他按計劃去了四號位，趴了兩個多小時，送飯的和修工事的都沒出來，對麵陣地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
他等了一上午，等到太陽升到頭頂，什麼也沒等著，就收了槍回坑道。
閑下來的時候，他又注意到了牆角那個儲物龕，昨晚手指摸到的那些刻痕一直在他心裡掛著，這會兒光線好，他湊近了仔細看。
龕壁上的劃痕大概有七八道，橫豎交錯，有些像是隨手畫的，有些則明顯是字。
他拿一根火柴棍把龕壁上的浮土刮掉了一層，那些筆畫露得更清楚了，確實是漢字，刻得深的地方還帶著刀鋒捲起木屑的毛邊。
他認出了幾個字，最左邊刻著一個“李”字，筆畫粗重，但最後一筆拖得歪了，像是刻字的人手抖了一下。
李字旁邊是一道橫杠，橫杠下方刻了一串數字，看不清了，被磨損得隻剩幾道淺淺的豎痕。
右邊還有幾個字，他辨認了半天，看出了一個“打”字和一個“活”字。
“打活字”？
他皺著眉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這幾個字應該連起來讀。“打活靶”。
李什麼打活靶，他把“李”和“打活靶”三個字拚在一起，腦子裡浮現出一個人，前任狙擊手姓李，在這麵牆上刻了“打活靶”三個字，也許是提醒自己，也許是給後來的人留話。
打活靶，打會動的、會跑的、會還手的敵人，不是打固定靶。
他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覺得像是在跟那個素未謀麵的前任隔著時間對話。
他蹲在龕前繼續看，龕壁深處的拐角裡還有一些更細的劃痕，比外麵的字淺得多，像是用刺刀尖輕輕刮出來的。
他湊到最近處，眯著眼辨認，那些劃痕排成一列，全是短橫線，正字。
他數了數，整整五排，每排五個，一共二十五個正字。
每道橫杠都刻得極淺，有些末端已經被土填平了，隻剩一條細線。
一百二十五道劃痕，一百二十五發命中，他把這個數字跟地圖上那個紅圈對比了一下，跟他的戰績相當，前任狙擊手在換防前打了一百二十五個人。
他把手指從龕壁上收回來，蹲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一百二十五。
他站在這間坑道裡，腳下踩著的土裡滲著那個“李”姓狙擊手的汗和體溫，射擊口土台上的磨痕也有一部分是那個人的槍托留下來的。
他每天早上趴的位置、角度、甚至呼吸的方向，可能都跟那個人重疊過。
他忽然想起地圖上畫著那十一個紅圈的位置，其中有一個就在現在這個坑道的位置，那紅圈裡標註的小字他不記得了，但此刻他確信那紅圈旁邊應該寫著“李”字。
他在坑道裡四處翻了翻，想找到更多前任留下的痕跡，射擊口右側的土壁上有一道長約一尺的磨痕，像是槍管伸出射擊口時反覆摩擦出來的。
草鋪靠著的牆角邊沿有一小片被磨得光滑的凹槽，那是人坐著久了，腰部靠在牆上蹭出來的，坑道頂部的木樑上刻著一個日期，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他踮起腳湊近才認出來。
一九五一年十二月，那個人在這個坑道裡待了至少三個月，從去年冬天一直打到今年年初，打掉了一百二十五個人，然後負傷撤了下去。
張桃芳坐回草鋪上，把槍橫放在膝蓋上，那桿莫辛-納甘的槍托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他之前以為是磕碰留下的，現在想起來，會不會是前任狙擊手用這桿槍的時候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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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又搖了搖頭，李德厚說過，這桿槍是發給他之前從後方倉庫調出來的，不是直接從舊陣地交接的，那道劃痕跟那個“李”無關，是他的槍自己的印記。
他低下頭看著槍托上的那道印子，伸手摸了摸，劃痕的茬口已經磨圓了，像被摸過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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