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深夜反省三月二十四日，夜裡十時。
張桃芳吹了馬燈之後沒有立刻睡，坑道裡暗透了，隻有通氣孔外麵透進來一線極淡的星光，斜斜地落在牆角，照不清任何東西。
他躺在草鋪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頭頂那片看不見的木樑，腦子裡的東西像被攪渾了的泥水一樣沉不下去。
他在想明天。
如果明天軍官按照規律出來，按照六天的記錄推測，他應該會出現在六點四十分左右，帶著護衛或者不帶，走那條他已經走過五次的路線，掀簾、站定、看地圖或喝咖啡、動身、走過二十米開闊地帶、進入交通壕。
整個流程二十二秒，其中四秒是完全暴露的射擊窗口。
他在黑暗裡把那個四秒在腦子裡反覆放，第一秒，軍官從開闊地帶起點跨出第一步。
第二秒，他走到中段，身體處於暴露區的正中央，前後左右沒有任何遮蔽物。
第三秒，他繼續保持步速，身體平穩移動。
第四秒，他接近出口，腳步開始調整準備彎腰進入交通壕。
最乾淨的是第二秒到第三秒之間那一段，軍官還在走，步速均勻，身體豎直，沒有彎腰也沒有轉頭。
他在那一點五秒的區間裡扣扳機，子彈會在軍官走到第三秒末時擊中他。
他把這個時間窗口在心裡卡死了，一遍一遍地對時。
然後他又把退路的動作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打完立刻收槍，從岩嘴位的側麵滑進那道陡坡，沿著灌木叢往下溜，不用跑，溜下去就是半天然掩體。
炮擊最快也要十到十二秒才能落到岩嘴位置，他隻需要在這段時間裡離開岩嘴的表麵。
那片陡坡滑下去隻要五秒，剩下的五秒足夠他鑽進灌木叢底部的淺溝裡。
動作沒問題，距離沒問題，風向和光線他在七天裡已經觀察了六天，清晨六點四十左右的光線條件不會比任何一天的差，風也不會突然大到影響修正。
所有的變數他都算過了，剩下的就是扣扳機那一瞬間的手感。
他在黑暗中舉起右手，食指在空氣中虛扣了一下，動作乾脆利落。
可他還是沒有睡意。
他翻了個身麵朝土壁，手指碰到了草鋪邊沿的一顆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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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石子撚起來握在手心，冰涼的，稜角硌著掌心的紋路。
他忽然想起了他在興化時打野鴨的第一槍，那年他大概十二歲，爺爺把土銃遞給他，告訴他扣扳機的力道，然後他就蹲在船頭等。
蘆葦盪裡的水鴨子遊過來的時候他心跳得跟今天一樣快，可扣下去的那一瞬間腦子裡是空的，準星對準了就扣，根本沒有想過打不中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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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槍打下了一隻鴨子，鴨子翻著白肚皮漂在水麵上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那是自己打的。
明天如果子彈打出去了，打中了，那個軍官倒在開闊地帶上，他也會愣一下嗎？他以前在537.7打那十四個人的時候每打完一槍就撤，從來不看結果。
可這一槍不一樣，這個人在他望遠鏡裡蹲了七天，從第一天到第六天，每個清晨都出現在同一個位置，做著同一套動作。
張桃芳已經記住了他端杯子的角度、看地圖時皺眉的樣子、走路的步幅。
他比那個人自己都清楚他會在什麼時間做什麼事，然後他要一顆子彈把他從這個世界上抹掉。
他把石子換到另一隻手裡握著，換了個角度想，如果不打這一槍呢？軍官每天按時出來，每天都在掩體入口那兒待一會兒，每天都指手畫腳地部署些什麼。
他的存在讓那片陣地有條不紊地運轉，補給通暢、工事修繕、士兵有序列，打掉他，那片陣地就會亂一陣子。
亂一陣子就意味著誌願軍的步兵能少挨幾發炮彈、少死幾個弟兄，這不是他想不想打的問題，是他必須打。
他把石子放回草鋪邊沿，翻了個身仰麵朝天，黑暗裡他開始數自己的心跳，數到第七十二下的時候脈搏平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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