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
李景霆走過去。
他對趙家沒有什麼感情，對眼前這個老人自然也談不上親近。隻是她畢竟年紀大了，眼圈紅得厲害，朝他伸手時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他便沒有避開。
趙老夫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手上的皮膚鬆弛，掌心卻很溫熱。李景霆的手背上有舊傷，虎口和掌心也覆著薄繭，與她這些年見慣的世家公子全然不同。
趙老夫人摸到那些繭，眼淚一下便落了下來。
她認真地看著他，仿佛要從他的眉眼裡找出另一個人的痕跡，喃喃道：“這雙眼睛像你母親。”
李景霆垂眸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了李婆婆。
最早有記憶的時候，他便跟著那個老婦人生活。
她並不是他的母親，有時卻會把他抱在懷裡，一遍又一遍叫另一個名字。那名字屬於她早亡的兒子。清醒時她知道眼前這個孩子是自己撿來的，糊塗起來卻非說兒子回來了，做了好吃的會先留給他，半夜也會摸著他的頭哭。
隻是這樣的日子沒有維持太久。
李婆婆年紀漸大以後，神誌一日壞過一日。有時抱著他叫心肝，有時又會忽然發瘋，罵他不是自己的兒子，問他為什麼占了兒子的床，拿手邊摸到的東西往他身上砸。最嚴重的一回，他不過七八歲，額角被茶盞打破，血流了滿臉，她自己卻嚇得縮在牆角，哭著喊那個死去多年的名字。
後來李景霆長大一點，也就明白了。
她真正放不下的是她自己的兒子。
他不過碰巧被她撿回去，又在某些眉眼神態上讓她想起了那個早已死去的人。
十歲那年，李婆婆病死，他替她草草辦了後事，之後便再沒有人這樣拉過他的手。
所以趙老夫人的手覆上來時，他本能地有些僵硬。
可眼前這個老人同李婆婆又不一樣。
她說他像趙清如，卻沒有將他認成趙清如。那雙含著淚的眼睛始終看著他，看的也隻是他。
李景霆沉默片刻，最終沒有將手抽回來。
趙老夫人哪裡知道他在想什麼，隻覺得這孩子生疏得厲害。她方才聽蕭成珩簡單提過他這些年的境況，此刻再摸到手上的薄繭，心疼便一陣一陣往上湧。
“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話才出口，她自己先說不下去了。
十八年。
孩子出生便被人換走，十幾年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而她這個做外祖母的卻什麼都不知道。
若清如地下有知，又該如何難過。
她越想越傷心，眼淚止也止不住，索性拉著李景霆不肯放手，一個勁地端詳。趙廷嶽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發紅，隻是到底是一家之主，情緒比母親收得住；宋氏雖素來與蕭明曦不算親厚，此時也難得沒有說話，隻輕輕別開了臉。
趙鴻與趙婉更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今日之前，壓根沒有想過這種荒唐事會落到自家頭上。
趙鴻看著突然多出來的這個表弟，再看看一旁始終沒說話的蕭明曦，心中滋味說不出的古怪。
若此人才是姑母的孩子，那明曦又算什麼？
他想到這裡，下意識又朝蕭明曦看去。
這一看，才發現她眼圈已經紅了。
蕭明曦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沒出息。
來之前分明已經想得清清楚楚。
李景霆才是趙清如的親生兒子，趙老夫人是他的嫡親外祖母，如今好不容易見到流落十八年的外孫，拉著他的手哭幾聲、疼惜幾句，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她沒有資格因此委屈，更不該在這種時候讓人看出自己的難過。
道理她都知道。
可站在那裡，看著趙老夫人握著李景霆的手，一遍遍看他的眉眼，聽她說這雙眼睛像趙清如，蕭明曦心裡還是慢慢泛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
那是她叫了十八年外祖母的人。
從小到大，每回來趙家，趙老夫人第一件事便是拉她到身邊噓寒問暖。
趙老夫人的疼愛，她自小得慣了，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站在一旁，看著老人家這樣拉著另一個人的手，滿眼都是疼惜。
而且那個人本來就比她更有資格。
想到這裡，鼻尖忽然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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