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圍爐夜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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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宗眉毛挑高，身子往前湊，“不在遼東在哪？”
“在江南。在稅製。”
王馬字字砸在火爐邊上。
魏忠賢兩隻手縮進袖口，死死攥拳。
牽扯到江南稅製，這是要掘朝堂上那幫文官的祖墳。
這小子，好膽！
朱由校盯著他，“講下去。”
王馬看著火爐中紅透的木炭。
“大明現在沒錢。九邊要餉，遼東要餉，處處要錢。錢從哪來？朝廷加派遼餉，練餉，剿餉。名目繁多。可這些稅最後收到了誰的頭上？”
“收到了土裡刨食的老百姓頭上。收到了無立錐之地的流民頭上。”
王馬抬頭看天，夜空無星，黑沉沉壓下來。
“東林黨那幫大人滿嘴仁義道德。可他們身後的鄉紳富戶在江南占著上好的水田，開著日進鬥金的作坊，掌控著鹽鐵茶絲最好的買賣。他們交過一文錢的工商稅麼？”
朱由校臉色鐵青。
“沒有。”
王馬自己答。“因為朝堂上站著的說話的，全是他們的人。”
“富者田連阡陌，不交一粒稅糧。貧者無立錐之地，卻要承擔朝廷的千斤重擔。”
王馬直視朱由校的雙眼。
這一刻，他不再把對方當成至高無上的皇帝，而是作為一個穿越者，對著曆史發出警告。
“種田要交田賦，砍柴要交柴稅。殺豬有豬稅，過橋有過橋稅。碳煤冰油，穀米瓜果，萬物皆可稅.......”
“老百姓餓得吃草根，吃觀音土。連賣兒賣女的錢，都要被衙役抽一層皮。”
王馬停頓一下，嗓音壓低，透著寒氣。
“萬歲爺。若是此時，有人在西北或中原之地，振臂高呼一句‘不征稅，不納糧’！”
“天下百萬流民，必將揭竿而起！到那時，就不是邊患，而是心腹大患。大明，必亡於內亂！”
“啪！”
魏忠賢一拍大腿站起來。
指著王馬的鼻子，厲聲嗬斥。
“馬兒！大膽妄言！聖上麵前，豈容你胡言亂語！”
老太監聲音尖利，穿透夜空。
孫承宗也驚得站起，雙手直抖。
這等誅心之論，哪怕是他這個帝師，平日裡也不敢當著皇帝的麵說得這麼直白。
江南稅製，那是大明的祖製留下的爛賬，動一發而動全身。
這小子張嘴就是大明必亡，這可是死罪！
魏忠賢嗬斥完，偷瞥朱由校。
他心裡明白，王馬字字見血。
他這一嗓子是想搶在皇帝發難之前探探路，後麵好暗中護住這小子。
這等腦子清醒的人才，殺在這裡太可惜。
朱由校沒動。
坐在矮板凳上身子挺得筆直。
兩邊臉頰肌肉緊繃，爐火照在臉上明滅不定。
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抬起手在魏忠賢麵前擋了擋。
“坐回去。”
朱由校淡淡說道。
魏忠賢收聲，矮著身子退回板凳上坐好。
孫承宗跟著坐下，連大氣都不敢出。
院子裡靜得隻剩下木炭燃燒的細微聲響。
朱由校看著火爐。
那句“不征稅，不納糧”在腦子裡來回衝撞。
十六歲的少年天子，平生第一次有人扒開所有的繁文縟節，把江山社稷最爛的那塊膿瘡硬生生挖出來擺在他麵前。
流民揭竿，江南逃稅，邊軍無餉。
這幫文官在朝堂上天天引經據典，口誅筆伐。
折子上全是華麗辭藻，誰曾把百姓和錢糧的賬講得這麼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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