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挨個敬。族中的長輩、各房的主母、有頭臉的親戚，一個個叫過去。阿阮端著茶盤，被人引著，在人群裡慢慢移動。他每走一步，那頭冠就輕微晃動，金玉碰撞，發出細碎冰冷的聲音。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端著茶盞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茶杯差點脫手。可他還是一個個叫下來，一個個跪下來，像個上了發條的人偶，電量將儘，卻還在機械執行指令。
終於，到了主位。
阿阮站在男人麵前。
男人早已坐不住了。他死死盯著阿阮，看對方那張被脂粉覆蓋的臉，看對方強撐平靜、溫順依舊的眼神。他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慢慢攥緊。阿阮朝他走過來時，他甚至覺得那幾步路，長得像幾十年。
阿阮在他麵前站定，然後，緩緩屈膝。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阿阮雙手舉起茶盞，聲音沙啞卻清晰：
“老夫人……請用茶。”
那一聲“老夫人”，像烙鐵，燙在男人心上。他眼眶瞬間就紅了。他伸出手，原本是要接茶的，可指尖觸到阿阮那雙冰涼顫抖的手時，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脫口而出：
“阿阮……快起來……你跪什麼……我受不起……”
阿阮一愣，像是沒料到他會這樣，下意識想起身，可膝蓋已經不聽使喚，身體一晃，差點栽倒。四下裡，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胡鬨！”
鬆明遠低沉的聲音在男人耳邊響起。他一把將男人拽回座位，力道之大，讓男人跌坐回去，椅子都發出“吱嘎”一聲響。鬆明遠目光掃過堂下，臉上不見怒色，反而更平靜了。他看了阿阮一眼，對仆婦道：“茶既敬了，便接下。”
仆婦從阿阮手中接過茶盞，遞到男人麵前。
男人看著那盞茶，又看看依舊跪在地上、低著頭的阿阮，眼淚再也撐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抖著手接過茶，沒有喝，隻死死握著，指節發白。
阿阮又被扶了起來。他低著頭，退到一邊。沒有人看到他低垂的眼睛裡的瑟縮。
宴席繼續進行。
珍饈美味流水般端上來，酒香、菜香、脂粉香混在一起，稠得讓人透不過氣。林羊看著眼前滿桌精致菜肴，一點胃口都沒有。他看著主位上的男人，被鬆明遠半摟著，像一具被抽掉骨頭的玩偶，眼眶通紅，機械地抿著酒。他看著鬆明德談笑風生，與各房親眷舉杯，偶爾提起阿阮，口吻寵溺，像提起一件心愛的物件。他看著鬆天翊坐在不遠處，一杯接一杯，臉上掛著花哨的笑，眼神卻有些飄。
阿阮換了一身稍輕的禮服出來敬酒。仍是紅的，隻是頭冠換成了稍小的釵環。他跟在鬆明德身後，對每一桌頷首，微笑，依著順序，倒酒，遞酒。他的步伐很慢，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穩一穩。他的腰背努力挺著，可林羊還是看到，他每站定一次，身體就微不可察地往旁邊傾一下，像是隨時會倒。
可他沒有倒。一直到敬完最後一桌，他都沒有倒。
林羊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點，反而麻木了。
宴席過午，賓客漸散。剩下的，是最核心的一環——
“祠堂上香，聆聽祖訓。”
鬆明德站在祠堂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族中近親魚貫而入。
林羊自然沒資格進去。他被留在外麵，和一群等著聽吩咐的下人一起，站在太陽底下。他看著阿阮被仆婦攙扶著，一步一步，走進那扇黑洞洞的門。那背影，瘦伶伶的，裹在繁複禮服裡，像是被那身紅給吞沒了。
祠堂門緩緩合上。
裡麵，高闊陰冷，數排牌位在燭火下明明滅滅，像無數隻半睜半閉的眼。地麵是冷玉，光滑如鏡，寒氣從石縫裡絲絲往外冒。阿阮被扶到中央。仆婦鬆開手。他獨自站在那裡，像站在一口井的底部。
他緩緩跪下。
“跪聽祖訓，不得擅動——”
時間變得極其漫長。
一炷香。兩柱香。林羊站在外麵，數著從樹葉間漏下的光斑，從這一塊，挪到那一塊。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到後來，自己都能聽見。他看向那扇緊閉的祠堂門，總覺得裡麵什麼聲音都沒有，靜得可怕。阿阮會不會已經出事了？他會不會又暈了？這些人是不是要等他死在裡麵才肯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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