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禮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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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正日，鬆家老宅從淩晨便開始忙碌。
天還沒亮透，下人們已經將前庭後院衝洗一新，青石板上水痕未乾，映著初升的日頭，泛出冷冽的光。紅綢從大門一路鋪到內院月洞門前，每一段都墜著玉色流蘇，風一吹，便輕輕晃動。廊下的燈籠也全數換了新的，朱紅紗麵，金線繡著“福祿壽喜”，燭火透出來，將那些字投在遊廊兩邊的粉牆上，影影綽綽。
鬆明德一身玄色團花禮服，襟前垂著老坑翡翠的朝珠，坐於正廳首位。他今日難得斂了平日裡的陰柔散漫，眉目間全是端正的威儀。那雙眼，平時總帶著點玩笑和戲謔，今日卻沉得像兩潭深水，看不出溫度。堂下兩側，鬆氏各支有頭臉的親眷按序落座。男人們輕聲交談，偶爾正一正衣襟，女眷們則鬢影釵光，珠翠滿頭，目光流轉間，儘是心照不宣的笑意。這場麵，說是中秋家宴，更像一場精心籌備的、給阿阮正名的“大典”。所有人，都是來看這場“大典”的。
鬆明遠坐在主位之上，旁邊坐著男人。
男人今日穿著那身“老夫人”的深紫禮服，頭上戴了支赤金鑲寶的釵環，臉上被脂粉淡淡遮掩，可仍舊掩不住那副坐立難安的神態。他兩隻手絞在膝頭，指尖泛白，目光不時朝內院方向飄去。鬆明遠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將一隻手伸過去，不輕不重地覆在男人手背上，不讓他再絞。那手的溫度是溫熱的，力道卻帶著不許掙脫的意味。男人僵了僵，終究沒有抽回。
角落裡，林羊坐在最末一席。他穿一身鬆天啟扔來的深色西裝，衣料上乘，剪裁利落，可套在他身上，隻顯得空蕩。他臉上一片淡漠，眼神卻清醒得很。
司儀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嗓音洪亮，拖著古腔，一句“吉時已到，請阮夫人——”，硬是在庭院上空轉了好幾個彎，才緩緩落下。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那扇緩緩打開的雕花木門。
阿阮是被兩名仆婦一左一右攙著出來的。
那身行頭，先聲奪人。
正紅禮服，金線繡著大團牡丹與飛鳳，針腳密得不見底，陽光一照，滿身流光溢彩，像是把一整個春天都穿在了身上。布料層層疊疊，裡衣、中衣、外袍、拖擺，少說也有七八層，裙裾迤邐拖地，幾乎把阿阮的腳全遮了去。那紅色太烈，太豔，反而襯得他露在外麵的一截脖頸和手腕白得近乎透明，透出一股叫人心驚的羸弱。
最駭人的，是那頂頭冠。
赤金打造，點翠鑲紅寶，鳳凰銜珠，牡丹層疊，密密麻麻嵌了不知多少顆寶石。林羊隻遠遠看了一眼，便覺脖子發僵，那東西，怕不下十斤。頭冠兩側垂下的金絲流蘇，綴滿米粒大小的珍珠，隨著阿阮極緩慢的步子，一下一下晃動，折射出細碎冰冷的光。阿阮必須挺直脖頸，才能穩住那頂冠冕。他走得極慢，極穩，像用儘了全身力氣，才讓那頂華冠不至於壓斷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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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正廳中央，停了。
仆婦鬆手，退到兩側。
阿阮獨自一人站在那裡，滿身紅金，像一座被精心裝飾過後、即將送上祭壇的神像。他臉上擦了粉，可脂粉蓋不住眼底的青灰，反倒讓那種蒼白透出幾分死氣。他目光溫順地看著地麵，睫毛垂著，嘴唇緊抿。
林羊的指甲，陷進掌心。
“行——合巹禮——！”
司儀拖長聲音。
不是尋常交杯酒。是“血酒”。仆婦端上兩盞金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動。另一名仆婦手持金針，分別刺破阿阮和鬆明德的指尖。血珠滴入酒中，很快化開。
阿阮接過金杯。他的手指被幾枚沉甸甸的戒指箍著，抬起來時微微發顫。鬆明德率先飲儘，含笑看著他。阿阮便也仰頭，將那杯混了血的酒液，一點一點，灌進喉嚨。辛辣入喉，他幾不可查地嗆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病態的紅。可那紅很快又退下去，被更深的蒼白取代。
“跪——！”
阿阮轉向鬆明德，緩緩屈膝。那身禮服太厚，太沉，下跪的動作顯得艱難而遲滯。他的雙膝落到地上時，林羊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響。阿阮雙手交疊，額頭貼上手背，身體伏下去，是一個極標準的“稽首”禮。他伏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鑄死的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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