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抬起頭。
“肝癌。中期。可能已經局部轉移。”鬆天啟用最直接的方式說了出來。
林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紙張發出細微的嘩啦聲。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過了好幾秒，才極其緩慢地喃喃道：“……肝癌……中期……”
他閉上眼。再睜開眼時，裡麵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和無力。
“果然……”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放下雜誌，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一起，“我就知道……他那樣頻繁暈倒，臉色那麼差……怎麼可能隻是累的……六十七歲……這個年紀，本來就是惡性病的高發期……”
他的反應和鬆天翊的暴怒、和父親伯父的偏執都不同。那是一種認命的、混合著深深悲憫的平靜，像一個人站在深淵邊上，看著另一個正在墜落的人，卻什麼都做不了。
鬆天啟拉開椅子坐下：“伯父和父親決定，不惜一切代價，進行最積極的治療。手術評估，化療，靶向，免疫……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會用。目標爭取治愈，或最大程度延長生命。”
林羊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驚，甚至是一絲憤怒：“積極治療？化療？手術？鬆天啟，你們瘋了嗎？阿阮先生六十七歲了！肝癌中期！你們知道化療對他意味著什麼？惡心，嘔吐，掉光頭發，骨髓抑製，肝腎損傷……那會把他最後一點人樣都磨沒的！手術？開腹切肝？他那個身體經得起嗎？！”
他越說越激動，胸脯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紅暈：“是，你們有錢，能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可痛苦是他在承受！你們問過他的意願嗎？他那麼怕疼，那麼膽小，你們讓他去經曆那些地獄般的治療，就為了那一點渺茫的延長生命的希望？你們這不是救他，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折磨他！”
鬆天啟等他說完，才冷冷開口：“所以，按你的意思，就不治了？讓他吃點藥，躺在床上，等著癌細胞擴散，痛苦地死去？這就是你所謂的‘人性關懷’？”
“保守治療怎麼了？”林羊毫不退縮地瞪著他，“至少他能少受點罪！生命最後一段路，可以相對平靜、有尊嚴地走完！而不是被綁在病床上，插滿管子，被藥物和儀器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鬆天啟，你學過醫，你比我更清楚化療有多痛苦！你為什麼不去勸勸你伯父和你父親？讓他們放過阿阮先生！讓他最後的日子過得舒服一點，不行嗎？”
“舒服一點？”鬆天啟嗤笑一聲，眼神裡滿是居高臨下的輕蔑，“林羊，這就是你這種底層出身的人永遠無法理解的。在你們眼裡，活到六七十歲就‘夠本’了，得了絕症就該‘認命’，舒服地等死。因為你們沒有選擇，沒有資源去爭取那‘渺茫的希望’。但阿阮叔不一樣。”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逼視著林羊：“他遇到了堂伯。堂伯給了他最好的生活，現在也會給他最好的醫療。治療很痛苦，但有最頂尖的鎮痛、止吐、支持治療，痛苦可以降到最低。希望渺茫，但隻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們就會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六十七歲算什麼？我父親和堂伯也是六十多歲，你看著他們和三四十歲有區別嗎？隻要保養得當，醫療到位，活到九十歲一百歲並非不可能。阿阮叔既然跟了堂伯，他就有資格享受這一切，包括與病魔抗爭、爭取更長壽命的權利。”
“權利？”林羊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把他關起來，折磨他，玩弄他四十多年，現在他得了絕症，再用更痛苦的方式‘治療’他，這叫‘權利’？鬆天啟，你們的邏輯真讓我惡心！”
他喘著氣，額角滲出冷汗，但眼神倔強：“是，我是底層。我見過太多因為沒錢治病眼睜睜等死的人。我教過的學生裡，有得白血病湊不齊手術費，最後在家裡痛苦死去的，他才十六歲！我也見過村裡老人得了癌，沒錢治，疼得整夜睡不著，最後瘦成一把骨頭……所以我知道，對很多人來說，能無痛、平靜地走到生命儘頭，已經是奢侈！”
“但阿阮先生不一樣嗎？”林羊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哽咽，“就算你們真的把他治好了，然後呢？然後他回到哪裡？回到你堂伯和天翊少爺身邊，繼續被他們父子那樣對待嗎？這就是你們給他爭取的‘更長生命’？繼續活在囚籠裡，繼續承受那些他根本不懂卻必須承受的屈辱？鬆天啟，你不覺得這對他來說太殘忍了嗎？與其那樣活著，不如讓他在最後的日子裡少受點罪，安安心心地走。他這輩子……已經夠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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