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天啟動用了所有能用的灰色渠道,花了一筆林羊想都不敢想的錢,在極短時間內找到了“高匹配度”的肝源。手術由全球頂尖的團隊主刀,做了近十個小時。阿阮那顆被癌細胞蛀空的肝被摘了下來,換上了一顆年輕的、健康的、來自某個遙遠國度的陌生人的肝。
術後排異反應來得凶猛。高燒、寒戰、黃疸、劇烈腹痛、嘔吐,輪番上陣。阿阮大部分時間處於半昏半醒之間。清醒時,全身插滿管子,痛得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模糊時,噩夢一個接一個——南方山村的金黃稻田,祠堂裡冰冷的地磚,鬆明德和鬆天翊交錯出現的臉,還有無影燈下金發碧眼的陌生醫生。
他聽不懂那些醫生在說什麼。華人護工和翻譯的態度恭敬又小心,但阿阮不傻。他從周圍人的表情、儀器的數量、還有身體裡那種從未有過的、巨大的痛苦中,慢慢拚出了一個事實:他得的病,絕不是什麼小東西。
他開始抗拒。不是鬨,不是喊,是阿阮式的沉默。護士拿藥走近,他側過頭,閉眼,手指攥緊床單。醫生檢查傷口,他繃緊身體,喉嚨裡發出細弱的嗚咽。鬆明德和鬆天翊在床邊哄他,說“再忍忍,吃了藥就好”,他隻是睜開眼,用那雙凹陷得厲害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們。不怒,不恨,隻有一種深沉的、快要把人淹沒的疲憊。
化療緊隨其後。
藥物從PICC管進去,像一條冰涼的蛇遊進血管。排山倒海的惡心感湧上來,他吐得昏天暗地,吐到胃裡空空如也,還在乾嘔,嘔出黃綠色的膽汁。喉嚨和食道被胃酸燒得火辣辣地疼。聞到任何食物的味道都受不了,營養全靠靜脈輸進去。人瘦脫了相,皮膚貼在骨頭上,薄得透明,底下青紫的血管像蛛網一樣清晰。
頭發是大把大把地掉。第一次在枕頭上發現成片落發時,阿阮盯著看了一分鐘,然後慢慢抬手,摸了自己的頭。鬆明德立刻讓人送來了幾十頂帽子,羊絨的,真絲的,羊毛的,堆了滿床。阿阮選了一頂淺灰色的戴上,之後再沒摘過。
骨髓抑製帶來的並發症一樣不少。口腔潰瘍讓他幾天無法進食,一次小感冒發展成肺炎,上了強效抗生素。升白針打進骨頭裡,酸痛得像有鐵釘往髓腔裡楔,整宿整宿睡不著。止痛藥的劑量一加再加,可疼痛像漲潮的水,總也蓋不住。
他瘦得脫了形。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被白被單裹著的、還在呼吸的骨架。眼睛凹在眼眶裡,大而空洞,長時間地望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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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棵樹。秋天把葉子拔光了,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白的天。偶爾有鬆鼠竄過,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就沒了影。
有一隻鬆鼠,它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阿阮的窗台上,隔著玻璃往裡看。黑色的豆眼圓溜溜的,小爪子扒著玻璃,歪著腦袋,像在打量這個一動不動的人。
阿阮第一次注意到它時,目光像死水裡被人投了顆小石子,極輕地動了一下。他看著那隻鬆鼠。鬆鼠也看著他。一個在玻璃這頭,一個在玻璃那頭。
後來那隻鬆鼠就常來。有時銜片枯葉,有時抱著半顆橡子,蹲在窗台上啃。阿阮看它的時候,眼裡有那麼一點點光,很淡,像風裡的蠟燭頭,但確實在亮。
鬆明德本想讓人趕走,怕不乾淨。可看到阿阮的眼神,話就咽了回去。他默許了護工在窗台上放點堅果碎。
治療進入第三階段,醫生建議做質子放療。阿阮需要轉到另一棟樓去。出發前一晚,鬆明德俯下身,在他耳邊說:“阿阮,明天咱們換個地方做治療,那機器更先進,做完這個,可能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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