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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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一入深秋，就冷得厲害。
院子裡的梧桐和銀杏掉光了葉子，剩下幾根枯枝在北風裡瑟瑟地抖。自打阿阮跟著鬆明德父子去了美國，這宅子像被抽走了一口氣，一天比一天空，一天比一天靜。
鬆明遠把男人看得更緊了。
幾乎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男人去後院透氣，鬆明遠必定跟著，手不是攬著腰就是攥著手，好像一鬆開，這隻養了四十多年的老兔子也會像阿阮一樣，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拖走。
陳醫生照舊每天來請脈。鬆明遠問得極細，吃了什麼，睡了幾時，大小便如何，一樣不落。男人多吃兩口，他就笑，摸摸他的頭，像獎勵一隻聽話的寵物。男人吃不下，他就皺眉，眼裡的焦慮壓都壓不住，轉頭便讓廚房燉各種補品，半哄半逼地喂下去。
“入秋了，你底子本來就差，得仔細。”他說著，把一件羊絨披風裹在男人肩上，手指捏了捏男人單薄的肩，眉頭皺得更深，“還是瘦。阿阮那邊是沒辦法，你這裡，我得看緊。”
男人從不反抗。披風裹緊了就裹緊，補品端來了就吃幾口。他隻是越來越沉默，活著，但沒什麼生氣了。
某天傍晚，下起了冷雨。鬆明遠難得沒看文件，躺在寬大的躺椅裡，把男人圈在懷裡，下巴擱在他肩頭，望著窗外被雨澆得模糊的庭院。
“入秋了，真快。”他說話的熱氣拂在男人耳邊，“轉眼又要過年。”
男人沒應聲，身體不自覺地繃了一下。
“去年這個時候，剛給你老夫人名分。”鬆明遠的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男人一縷花白頭發，“今年過年，你就是名正言順的鬆家老夫人。族裡小輩和旁支那些夫人們，都得來給你磕頭敬茶。規矩體統，一樣不能少。你得拿出家主夫人的氣度來。”
男人沉默半晌，忽然問：“那阿阮呢？過年……能回來嗎？”
鬆明遠繞頭發的手指停了一下。
“能回自然要回。祭祖是大事。阿阮現在有了堂夫人的名分，按規矩必須到場。明德和天翊在儘力，看能不能趕在年前把治療告一段落，帶他回來。”
男人聽著，心往下沉。必須到場，按規矩。也就是說，哪怕阿阮隻剩一口氣，隻要還能動，也得被拖回來，跪在那該死的祠堂裡，把這套吃人的禮數再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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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被堵住了。半晌，他側過頭，看向鬆明遠，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明遠，要是有一天，我也得了這種病……你能不能，別像明德對阿阮那樣……讓我安安靜靜地走？”
鬆明遠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他猛地把男人轉過來，雙手捧住他的臉，逼他與自己對視。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裹著寒氣，“誰讓你說這種話？”
男人被他的眼神懾住了，眼淚無聲地滾下來，卻還是撐著把話說完：“我……就是說說……”
“沒有就是！”鬆明遠打斷他，捧著臉的手指幾乎要掐進肉裡，又強自鬆了力道，“你不會得病！有我在，我會用最好的東西養著你，你不會有事！聽到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控製住什麼，語調放緩，卻一字一字釘進男人耳朵裡：
“至於你說的安安靜靜地走？我告訴你，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會比明德更狠。用更好的藥，請更好的醫生，傾家蕩產也要把你治好，留在我身邊。你休想用那種方式離開我。明白嗎？”
男人沒再說話。眼淚也乾了。他隻是看著鬆明遠，看著這張看了四十多年的臉，忽然覺得陌生得厲害。
他早就該明白的。
在這個人眼裡，他們這些“夫人”的命，從來就不屬於自己。生老病死，治與不治，都輪不到他們做主。他們是被圈養的活物，病了就給最好的藥，那不是為了你好受，是為了讓你別死，別離開，別讓“主人的所有物”少了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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