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的肋骨，所以她穿上了真絲連衣裙，等於他自己也穿上了。他愛她的衣飾，愛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他因此得到了遠比虛榮更深邃的滿足感。那就是他自身的一部分。她令他圓滿了。她在另一個層麵彰顯了他的成功。他充分吸收了她的養分，但她無法汲取他的精華。這簡直太平常了，以至於沒人注意到這一點。至少當時沒有，直到後來很多事開始改變之後。
丈夫和妻子。男人和肋骨。還有什麼比這更尋常的？現在，他們要有孩子了。也就是說，我母親懷著我父親的孩子。這和我妹妹們誕生時的情況有所不同，我才是雅典娜。
雅典娜完全是在宙斯的腦袋裡孕育並誕生的。
古希臘神話裡說，宙斯瘋狂地愛上了提坦神族的智慧女神墨提斯，並使她懷了身孕。神諭讓宙斯知道這孩子將是個女孩，但如果墨提斯再次受孕，就會生下一個最終推翻宙斯統治的男孩，正如宙斯當年推翻自己的父親克洛諾斯。恐懼的宙斯極儘愛撫和甜言蜜語，總算哄得墨提斯湊近了，發自內心地想要親吻他。就在這時，他把她吞入腹中。
幾個月後，得意又驕傲的宙斯頭疼欲裂，痛苦的喊叫響徹大地，怒叱恫嚇要天崩地裂。赫耳墨斯向他點明了這種疼痛的緣由，火神赫菲斯托斯舉起大錘和楔子，撬開了宙斯大神的頭顱。雅典娜從中躍現，高挑，強壯，美麗，出自她父親之身。
沒有人會懷疑我父親想要一個兒子。他以為自己肯定會有兒子。我出生一星期後他還會問：“他怎樣？”我奶奶告訴我，他曾用一雙大手把我顛倒過來，對著光看我分叉的大腿根，隻想確定我的生殖器官不是被夾在裡麵了。他不相信醫生。白大褂和聽診器好像隱形於他的世界之外。他憎惡權威和優越感，當然他也一直沒病沒災。
等他不再舉起我對著光驗身後，他開始抱著我對鏡察看。
他把我們倆並排擺放，想要比較一下，我像他嗎？
他聽從教導，知道要穩住我的頭，托住我還沒長堅固的脊椎，我好像隱約記得自己莊嚴地坐在他平攤的手掌裡，似乎要穩住他失焦的視線，焦慮、急切、凝視著我的視線，好像我可以向他揭示他的真麵目。
我出生後的頭幾個月裡，他睡在自己的更衣室裡。清晨5點左右，母親喂我吃完奶後就會沉沉睡去，我父親就會偷偷進屋，用那雙巨大的手把我抱起來，抱到他棲身的那個爐火閃亮的房間。也許就是在那兒，被他抱在懷裡，正對著鏡子，鏡麵映照出奇特的小房間，我開始幻想別的地方，閃著穩定的光亮，卻總有一臂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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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這個孩子施洗……”
可憐的孩子，像一袋土豆似的在手與手之間被傳來遞去，像一種麵目一新、前程似錦、具有催眠力的希望，至少在眼下，是一種改變。我的家人沉湎於多愁善感。要說這聽來很殘酷，那也隻是因為太逼近、太漫長的觀察本身就很殘酷。他們無法在尋常歲月、日常時日裡表達自己的情感，所以需要每一種合乎情理的借口讓自己有機會去表達。他們說不出“我愛你”，所以問“她是不是很可愛？”，或者說“乾得漂亮”。他們看似是錦衣玉食的享樂分子，總有一場派對在等待他們，我母親甚至會在喂飽親眷們的當下就在腦子裡開發法式開胃小菜的新菜譜。
這本該挺有趣的，但他倆都不快樂。我五歲時，父親嗑藥成癮，母親酗酒成癮。我以為自己很快樂，以一種讓人惱火的堅決態度認為小孩就該是快樂的，正是這種快樂對我的父母產生了磁鐵般的作用。他們受其吸引，想得到它，但他們並不視其為理所當然的事，反而開始拆解那種快樂。
“你快樂嗎，愛麗絲？”
“快樂，爸爸。”
“為什麼？”他會用他那種眼神盯著我看，試圖用他看出商機的眼光來看出快樂。
六歲生日派對上，我得到了一個蛋糕、一條連衣裙，還有其他很多禮物。大人們吃了我父親所謂的“鵝肝醬”。你可以吃下多少，喝下多少，並且不會嘔吐在咖啡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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