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建築師魯特恩斯設計。我父親以愛情之名、傲然之姿,為我母親買下了這棟房子。搭設狗屋的逼仄露台和戶外廁所配不上她。樹木環繞,綠意盎然,花園裡點綴著矮灌木,平整的草坪中央豎立著一尊維多利亞時代的花崗岩石板日晷。日晷底座上雕刻著戴兜帽的時間之神在收割時間的形象,但在最頂上,也就是12點的位置之上,還有一個天使手持號角,上麵刻著一排拉丁文“Aliquem alium internum(任何他者之內)”。小時候的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可當我能夠翻譯了,卻還是不解個中深意。後來,這句話對我意味深長,但那是後來的事了。
時光籠罩在金色和綠色中的時候,整棟房子都好像漂浮在半空。我父親對他的工作很滿意,我母親對她的家園和孩子們也很滿意。我不記得日光是在哪個確切時刻消失的,隻記得寒意慢慢襲來,金色褪成黃色,黃色再漸漸淡去。我確實記得,我父親感到自己被騙了。他的薪水不夠多,他的獎金不夠多,他麵臨的挑戰微不足道,他獲得的成就得不到充分認可。他對我母親說過這些事,我聽到他說的,但他站在日晷旁對我說道:“我四十一歲了,大海在死去。”他的手指在戴兜帽的時間之神身上來回摩挲。
在我的噩夢裡,時間之神把海水舀進他的兜帽裡,全部帶走。他站在世界的儘頭,把海水全部潑入宇宙。
晶晶亮的魚就是群星。
天空和大海的鏖戰不可避免。航運成本上漲,空運價格下降,所以人們運輸貨物更傾向於空運,乘客也是。我父親所在的公司麵臨無可挽回的損失,上上下下無人幸免。創建於1809年的三叉戟航運公司緩慢地走向破產,也捎帶我父親走向下坡路。
他的錢足夠多,漸漸枯竭的是他的生命力。朋友們把他的怨恨不滿理解為對窘困處境的正常反應。我母親的態度簡單明了:男人必須有事業。但我父親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仍然很清醒,那足以令他在股掌間騰挪麵具,並自問該以哪個形象示人。他一反常態地去找我奶奶。
“我把自己的人生搞成了什麼樣?”
“大衛,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什麼?”
“你不是想出人頭地嗎?”
“你不想嗎?”
想。不想。時鐘嘀嗒響,黃油醃魚香。從母親體內誕生的年輕男子,穿著他父親的衣裝。出人頭地。做了不起的人。重塑曆史,改頭換麵。讓我們的生活不再是無窮儘的犧牲,而有攢不完的能量,有力氣跳龍門,但我們跳完會落下,有力氣再跳龍門,但我們還是會落下,直到跳躍的你不再跌落。然後,我們看到自己想要的,幾個結結巴巴的詞語得到了講故事的衝動。這是一個卑微寒門子弟躍上龍門的故事。我的兒子是大衛,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乃至祖上六輩都在碼頭上乾粗活兒。我兒子大衛是個男子漢,有錢,尊貴,有本事。
我的兒子大衛,眼睛裡有光。我的兒子大衛把曆史拖回了家。
“母親?”
“大衛。”
他們沒有再說什麼。我父親拿起他的帽子和圍巾,出門走向碼頭。那兒有很多他認識的人,像他一樣閒著沒事乾。他們羨慕他有錢,儘管他還不至於笨到羨慕他們很窮,但他心裡多少為他所做的一切而感到抱歉。他們一起喝酒。他一個人喝。他想跟他們去臟兮兮的“海軍上將武裝”酒吧,但他們回家後隻有廉價的口糧、未付的賬單,他怎麼好意思貪杯不走?他很想很想把“我不快樂”說出口。但他怎麼能對他們說這話?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後一天晚上也沒有回家。每天晚上6點鐘,電話鈴都會響,就這樣響了一星期。我母親的神情比平日裡更茫然,床頭燈開了一整夜。照理說,我們應該不會注意到的。那時已入冬,屋子裡一整天都很暗,草坪上都結了白霜。我和兩個妹妹在石化般的氣氛中靜悄悄地遊戲,我們呼出的氣短暫地溫暖了我們身邊凝凍的空間。我們在等待,一邊等待,一邊望著時鐘。
他不在家的第六天,我母親出現在餐廳裡,穿著她的貂皮大衣,拎著一隻小行李箱。我們姐妹仨正在玩拚圖,微弱的爐火勉強地想要化開垂掛在房間四周的長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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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去見你們的父親。”她說完,用冰冷的紅唇親吻我們,“奶奶會過來的。”
奶奶來了,從頭到腳都裹著毛呢,整張臉孔都被巴拉克拉法海員帽遮住了。她給我們做了熱可可,我母親一陣風兒似的鑽進了出租車。
“她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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