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迫你這樣做。沒有人可以強迫你離開。萊茵的黃金，至純魔金，在萊茵黃金的故事[5]裡，有一枚指環。
後來，很久之後，當我聽到瓦格納的《尼伯龍根的指環》組曲就會想起那時候，我還是很小的孩子，父親會帶我去看河口看日落。他很愛水麵泛著金光的景致。他的思想隨之躍動。起初，他和他的想象尚能自由移動，但後來，躍動的金光在他身邊凝固起來，他開始計算。所有傳說都在一點上不謀而合：在困難中，在夢想中，英雄絕不該計較代價。
門口響過一番大動靜後，我的母親和父親風風火火地走進門廊。她戴著一條銀狐圍脖；他穿著簇新的大衣，戴著軟呢帽。在他們身後，有個出租車司機吃力地搬著一堆箱子爬上樓梯。
我父親把我們抱在懷裡蕩到半空，大笑著說，我們要去探險啦。
“我們要搬去倫敦住。”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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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呀，爸爸？”
“因為爸爸有了新工作。”
我父親聽人說過，英國最負盛名的航運界翹楚——丘納德航運公司——即將被特拉法爾加房產投資公司收購。前不久，丘納德公司最新出品的旗艦號遊輪“伊麗莎白二號”交付使用，已開始為公司盈利。我父親在南安普頓出席了新船下水儀式，遇到一些惺惺相惜的朋友。其中有兩人參加過我家的鵝肝醬派對。其中一人建議他考慮一下，此人在丘納德的企業重組項目中擔任要職，特別負責“伊麗莎白二號”橫渡大西洋的航線。對我父親來說，這不亞於夢想重生，青春再現，二度新婚，在那個地方，大海依然是生龍活虎的，他本人也是。丘納德航運公司的總部在倫敦，不出幾周，我們全家都在倫敦了。
臨走前，我們拜訪了我的校長。那時我剛上初中，整天焦躁不安，沒法專心。校長意識到我的家境優渥，天資也不差，因而猜想我要麼是壞小孩，要麼是笨小孩。我身材魁梧的父親讓他很害怕，怕到不敢用壞或笨這種字眼直截了當地形容我，我現在當然是明白的，但當時的我真心相信他說的句句屬實。其後八年，我一直把自己封閉在他的抽屜之說所帶來的苦難中。
有苦必有得。既然校長都正兒八經地說我不夠聰明，我父親就開始帶我出差。他認為，如果我不能得益於昂貴的學校教育，那現實世界中的閱曆說不定對我更有裨益。兩個妹妹去博納頓寄宿女校念書了，我就留在本地天主教中學，常常逃掉宗教課和家政課，好去陪我父親出差。1973年，我十三歲，我們飛去紐約，全程參與了“伊麗莎白二號”的“彗星觀測之旅”。就是這次航行讓我的未來聚現成形。
用三天航行追隨科胡特克彗星，這個創意是他想出來的。這顆彗星是以發現它的捷克天文學家的名字命名的，科學家們預想它是20世紀最明亮的彗星之一，從某種角度看，這次航行堪稱千禧年狂熱的伊始。宗教可能失去了吸引力，但預兆總是很受歡迎。船票一下子就賣光了，這次航行本身就有點兒像鵝肝醬，擠滿了渴求目睹神秘的無神論者。可惜天氣糟透了，大部分成年人通過喝香檳酒見到了最佳的景象。我父親忙得不可開交，我總是一個人待著。
那天夜裡，大約11點45分，天空分為兩半，一半雲層密布，一半明朗澄澈。群星深嵌，仿佛被捶進了夜幕，並非輕飄飄地浮在夜空。遊輪經過之處，海水分為兩半，白色的浪花湧現在裂口，但等遊輪駛過，海水的裂縫立刻愈合，我看不清黑色夜空和黑色海水從哪裡開始交融。我想起自己常有的夢境：時間之神把海魚傾倒在空中，天空裡滿是魚變成的星，高遠蒼穹中的海洋之星。有許多傳說流傳在海員中間：有一條亮魚火熱四射，即便在深海都會閃閃發光；有一顆星星帶著羽翅，從上帝身邊墜落；有一種神秘的煉金術，能融水火於一體，相反相成[6]之物能互相轉換。有些作家會把海洋之星和䲟魚的形象融合起來，那是一種會吸附在船舵上讓船停止前行的小魚。不管海洋之星到底是什麼，這個決定性的、宿命的東西能徹底改變既定路線。
我父親跟我說過䲟魚聚成的阻礙[7]，還說過小船裡的希臘漁夫有多害怕。我父親不怕阻礙。
狗。狗鯊。天狼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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