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種自我調節係統,意識和無意識如同負載均衡的滑輪共同運作,我的這一行為在心中喚起了憤怒,這足以讓我意識到我已切中要害。我繼續讀我的書:帕拉塞爾蘇斯、榮格、愛因斯坦、弗洛伊德、卡普拉,雖然我依然一無所知,但已不再是命運的信徒。
命運。幸運之輪轉動,讓我滾到了喬瓦的腳邊。又一輪暈眩的轉動後,斯黛拉現身,等著把我救出苦海。但,到底誰在轉動那輪?指天發誓,我的雙手都被綁在身後。
我父親曾說我像八爪魚。“你就非得同時做八件事嗎?”我幻想過那樣一隻章魚,蓋著兜帽,來自遠古時代,漂浮在我體內輕柔的水中,向四周探伸,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隻能用觸手摸索挺立在它身外的東西。這樣的類比可能不夠貼切,但我確實可以像隻八爪頭足類生物一樣行動,同時我的雙手好好地放在桌上,辯稱它們什麼也沒做。
我穿著白色的外套,頭發全部紮在腦後,對我稱之為人生的東西保持恰到好處的態度。我會加以檢視,但在深處的暗物質會翻湧。我是什麼,如果我麵對麵正視這“什麼”,會發生怎樣的情形?我想眼下這種情形正在發生,但因為我認不出自己,我就說那是別人,他,她,他們,反正是要負責的那些人。為我的恐懼負責。這屋裡的每一件家具都被毀了。
我在那間令人不知所措的公寓裡醒來。被屠殺的床上,我的身邊,是她有序而美麗的身體。床頭桌上是一盞被截肢的台燈。房間的另一頭有一麵冰雪女王的鏡子,碎片散布著絕望。我鑽出被剪斷的毯子,走進浴室。純白色配鉻色,儼如祭拜香奈兒的聖殿。這地方應有儘有,每一樣東西都各就其位。平靜。
我聞了聞幾隻瓶子。原來這就是讓人想要一親芳澤的肌膚的秘密,珍珠和海貝的鹹味。檸檬、鹽水、海藻、檀香、麝香、苦岩玫瑰、乳香和沒藥。這裡沒有女高音般的濃重花香。我很欣賞女高音歌手,但不欣賞說話也像女高音的人。高音就像高跟鞋,都是花腔偽飾。可惜,夜裡踢走的隻有鞋子。
這話是我說的嗎?不,是她。有時候,我覺得我的性格就像補給艦停靠的環礁島。入侵我吧。
照實講述。
沙洲:衝積層,河流聚集並噴射出的沉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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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僅存的煎鍋做了早餐,站著吃,一邊眺望窗外的公園。
“和爸爸在一起的每一天,”她說,“都要穿過公園,走到阿姆斯特丹大道。每次從這扇窗口往外看,我都好像在回顧過去。這就是你們物理學家所談論的蟲洞之一,此刻與彼時之間的一層膜。能量隧道。我在這個窗口工作,就像長發公主拉動長發一樣,把過去拉到眼前。”
我本想說,蟲洞隻是理論上的一種可能。但斯黛拉沒有在聽。
“你認為我是怎麼得到傑克遜·波洛克[7]的?”
(她是在說鑲在粗糙的木畫框裡,那幅色彩濃烈的大油畫嗎?)
我說:“說吧。”
紐約市。中央公園。爸爸每天早上都往一個方向走,佩吉·古根海姆小姐每天早上都開車往另一個方向走。爸爸是個很英俊的男人,見到這位淑女都會脫帽致敬,她是個富有而精明的女人,藝術家們的讚助商,她既是財富的收藏者,也是財富的揮霍者。
大概就像那些愛上電影明星的人,爸爸也可能愛上了她,他喜歡和掃馬路的、撿垃圾的人談起她,那些人什麼都知道,因為他們的工作和人們扔掉的垃圾緊密相關。
梅西就是那些人之一,瘦得像鐵鍬,倔得像鋤頭,收藏當代藝術品。也就是說,乾完一天的活兒後,他就去華盛頓廣場,好多藝術家的工作室都在那一區,所以會有些零活兒要人乾,酬勞不過是一幅小畫或一點兒顏料。總有水管要修、屋頂要補,所以梅西就成了那兒的熟客,他總是一手提著工具箱,一手提著畫夾包。就是他帶爸爸去傑克遜·波洛克那兒的。
“好多罐呢。”梅西輕輕說道,波洛克正把顏料潑在釘在地板上的油畫布上,再躺倒在畫布上,從這頭滾到那頭。爸爸想起了在上帝麵前迷狂起舞的大衛王。
“他的畫貴嗎?”
“才不貴呢。”梅西說,“隻要付他顏料錢就好。”
1947年。我剛出生的那一年,出生於懷俄明州的鬼才波洛克在紐約舉辦了“行動繪畫”畫展。爸爸帶我去看了開幕展,我的眼睛不能對焦也不要緊。他穿著黑色長大衣,戴著禮帽,把我舉過頭頂。我的小腦袋在人群之上,小身體懸在半空。我們在過於熾烈的光線中度過了一個安息日。波洛克在1956年死於車禍時已相當出名。
媽媽想讓爸爸賣了這幅畫,畫一直是卷起來的,從沒上過框,但他不肯,還把畫放在她拿不到的地方。等我1970年回到紐約時,這幅畫和其餘的遺物放在一起,都收在他的律師那間日漸褪色的舊辦公室裡,全部留給了我。我和媽媽一起把畫攤開,連塵埃都在放光。
“你知道,這幅畫沒有投保,我付不出保險費。”她笑了,“喬瓦不肯讓我掛起這幅畫,直到他發現它值多少錢,但等他發現它值多少錢了,又說我們沒法正大光明地掛起來。”
喬瓦。懸在我們中間的名字。
她:你愛上他了嗎?
我:愛。也不愛。我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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