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入夜時分靠近了一片熱鬧的海域。
遠遠的就看見水麵上浮著密密匝匝的燈火，橙黃橘紅，一團一團的，像是有人把天上的星子摘下來撒了一層在水麵上。
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座水上的鎮子——密密麻麻的木樁釘在淺海裡，上麵架著木闆搭成棧道和平台，百十間屋舍高低錯落地建在木台之上，簷下掛滿了燈籠，把整片水域映得暖融融的
敖青在鎮子外圍收了船，船模納回囊中。兩個人涉水踩上最近的一座木台，木台被無數腳步磨得光滑，濕漉漉的泛著光。
空氣裡飄著煎魚、熱酒和潮濕的木料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人聲嘈嘈切切，從四麵八方的棧道上湧過來，熱鬧得不像是夜裡的海。
“這是什麼地方？”陳霽踩著吱呀作響的木闆跟在敖青後麵，四處張望。
棧道兩側的攤子上賣什麼的都有，乾的鮮的海貨、粗瓷碗、編了一半的漁網、還有用海螺殼磨成的小墜子，掛了一串一串的，在燈火下閃著珠母色的光。
“東海最大的水上黑市。”敖青壓低聲音，“不歸任何一方管轄，天界懶得管，人間官府管不著，蝕心使也會來這裡補給。三教九流混在一處，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沒人會在黑市上動手。”
陳霽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粗布的、綢衫的、赤膊的、戴鬥笠的、蒙半張麵巾的，什麼樣都有。
他們的目光大多低垂著，看貨看路看自己的腳，沒人多看旁人一眼。這種對周遭視若無睹的默契讓他微微放鬆了些。
敖青領著他在棧道上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家吊腳酒肆前停下來。酒肆不大，半敞的鋪麵裡擺著五六張矮桌，有幾桌已經坐滿了人。
敖青選了角落一張桌子坐下，點了壺熱茶和兩碟海菜餅。陳霽在她對麵坐下來，屁股底下的木凳磨得包了漿，坐上去微微搖晃。
海菜餅端上來的時候燙得冒白氣，酥脆的外皮裹著鮮甜的餡。陳霽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涼氣但捨不得吐，囫圇吞下去整個人都暖和了。
就在他把第二塊餅舉到嘴邊的時候，一個人影從酒肆門口晃進來，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邊的空凳上。
陳霽側頭一看，是個看上去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輕姑娘。
一身灰藍色的短打衣衫，袖口紮得緊利落，頭髮拿一條深藍色的布帶束成高馬尾，露著一截乾淨利落的後頸。皮膚是那種常年在外頭曬出來的蜜色，鼻樑挺直，嘴角天生微微翹著，不笑也帶著三分笑意。
但她的眼睛——陳霽跟那雙眼對上的一瞬，後脊涼了一下。
眼尾略微上挑，瞳仁深處有極淺極淡的一絲暗紅，像一滴墨滴進了清水裡，散開了但沒完全散盡。
那紅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麵對麵湊近了看絕對察覺不到。
敖青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玉佩上。
那姑娘卻渾不在意地拿起陳霽桌上剩下的那塊海菜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沖敖青彎了彎眉眼。
“巡界使的架子端得可真足，到哪兒都綳著，不累嗎？”
敖青按著玉佩的指尖沒有鬆，但也沒有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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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晝，你跟蹤我們？”
“哪有。”叫殷晝的姑娘把餅渣拍掉，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翹起來，“這黑市是我常來的地方，碰上了是你們運氣不好。我本來今晚就想安安靜靜吃頓飯，誰讓你們偏偏走進我眼皮底下呢。”
她說話的語氣鬆鬆散散的，但陳霽注意到她坐的那個角度剛好封住了他和敖青從酒肆門口離開的路線。
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桌麵上放著的東西，最後落定在陳霽的胸口位置——隔著衣料，他知道自己胸前那兩塊碎片的溫熱感正透過布料若有若無地散出來。
“你能感應到？”陳霽脫口而出。
殷晝偏頭看他，那雙帶著暗紅色調的眸子饒有興緻地上下打量了他兩遍。
“你就是那個鼎靈？看著跟普通漁村小子也沒什麼兩樣嘛。鼻子眼睛都長在正常位置，沒多也沒少。”
敖青冷冷地打斷她：“殷晝，說你的來意。我沒時間跟你繞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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