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把他從木樁上解下來，拿軍大衣裹住他，說了句“馬三斤，你行”。
馬三斤哆嗦著咧開嘴，還是那句話——“大隊長，能不能給碗薑湯？”
有一回夜訓結束，段鵬蹲在營房門口啃冷饅頭，馬三斤湊過來，也蹲下，兩人誰也沒說話。蹲了半天，段鵬問他：“你怕死嗎？”
馬三斤想了想，笑得很憨，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怕啊，誰不怕？但我更怕對不起這身軍裝。”
段鵬當時沒接話，把手裡半塊饅頭掰了一半遞給他。馬三斤接過去，三口啃完，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來回營房睡覺了。
後來在長津湖，馬三斤右肺被刺刀捅穿，在雪地裡躺了兩個小時，硬是撐到衛生員趕來。
上甘嶺的坑道裡，他胸口的傷崩開了三次，每次都是自己拿針線縫上。
最後一次，在317高地。
他抱著爆破筒往裝甲車底下衝的時候，胸口的血已經噴出來了。
但他還在跑。
段鵬閉上眼睛。
他不想哭。
從東北到朝鮮，三年多的時間，他見過太多死人了。
戰友死在他麵前，他連眼睛都不眨。
敵人死在他手上，他麵無表情。
他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
但現在，坐在回國的列車上，看著窗外的鴨綠江，他突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呼吸困難。
喉嚨發緊。
他站起來，走到車廂連接處。
那裡沒人。
段鵬靠在車廂門上，從懷裡掏出那本筆記本，翻開最後一頁。
馬三斤的名字下麵，還有兩行字——
“1953年7月16日，317高地，抱爆破筸炸毀美軍裝甲車，掩護全隊撤退，陣亡。”
段鵬用手指摸著那兩行字，手抖得厲害。
他又掏出馬三斤的銘牌，還有懷表，還有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馬三斤笑得很燦爛，站在老母親旁邊，手搭在她肩膀上。
段鵬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列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鴨綠江越來越遠，但江水的聲音還在耳邊。
段鵬把筆記本、銘牌、懷表、照片全部捧在手裡。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手上。
肩膀開始顫抖。
很輕，但止不住。
他咬著牙，想壓下去，但壓不住。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滴在筆記本上，把馬三斤的名字暈開了一片。
段鵬把頭埋進臂彎裡。
他沒有哭出聲。
但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
淚水浸透了棉軍裝的袖子，一滴一滴往下掉。
列車的汽笛聲又響了。
長長的一聲，像是在哀鳴。
段鵬抬起頭，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臉。
眼眶還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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