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富本能地想把嘴閉緊，可那股癢意直往牙縫裡鑽，憋得他渾身肥肉亂顫，最後硬是沒憋住，噗的一聲從漏風的門牙裡噴出一長串話：
“哎喲我這暴脾氣！想當年老子在江南市倒騰私油，三條街的巡邏隊見了我金大富都得繞著走！也就是今晚戈壁灘上風太大眯了眼，不然就憑老子那車技，早把你們連車帶人遛成傻狗了！”
這聲破鑼嗓子在原本死寂的車廂裡顯得格外突兀。
剛從車外洗完手走進來的董強一愣，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他扭頭瞅了瞅後排那個手腳綁成粽子的胖子，咧了咧嘴：“柴伯，這胖子腦子讓咱們那一箭給震碎了吧？手筋都斷了，嘴還硬得能砸核桃。”
柴伯把工具箱往架子上一推，發出哐當一聲響。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機油，斜了金大富一眼：“他樂意嚷嚷就讓他嚷，總比後頭天天跟停屍房一樣強。隻要別扯斷脖子，隨他叫去。”
金大富嘴裡那股沒邊的大話說完，喉嚨裡的奇癢頓時消退得乾乾淨淨。
他自己也愣了半晌。剛才那幾句話純粹是不受控製地順嘴禿嚕出來的，可一說完，身上那些被鋼絲勒出來的鈍痛反倒輕了幾分。
這老油條腦子轉得極快。他低頭瞅了瞅自己手腕上的傷口，又瞅了瞅前排神色淡漠的陸沉，心裡頓時跟明鏡似的——自己那輛寶貝怪車肯定被這車長給吸乾了，連帶著車上的怪毛病也轉到了自己身上。
但他是個荒原上混出來的滾刀肉，知道硬抗是找死，既然死不了，那張破嘴就閒不住了。
金大富清了清發乾的嗓子，乾脆把身子往後一攤，小眼睛斜睨著董強：“小兄弟，你懂個屁。生意人的事，能叫嘴硬嗎？這叫臨危不亂！等明兒天亮，看你們車長還得指望鄙人這雙招子指路呢！”
狂熊在旁邊聽得煩躁，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嗚，狠狠撞了一下鐵欄杆。
金大富嚇得一縮脖子，嘴裡卻還不服氣地嘟囔：“橫什麼橫，不也跟我一樣在這兒掛著……”
車廂裡原本冷冰冰的氣氛，被這油滑胖子這麼一攪和，竟透出幾分荒誕的人氣。
陸沉收回感知，神色淡然。
留著這胖子的嘴，既能消化代價，又能讓長途枯燥的車廂有些動靜，倒也不算虧。
夜風漸漸平息，戈壁灘的地平線上泛起了一抹慘白發灰的微光。
月牙背風槽裡，躲在車鬥和漏風底盤下的上百號流民陸陸續續爬了出來。
外頭冷得刺骨，不少人嘴唇青紫，渾身沾滿了黃沙。錢保國抱著燒得昏沉的女兒，從金杯車裡鑽出半個身子；孫大勝和幾個青壯裹著發黴的毛氈，眼神陰鷙地掃視著周圍；小周警惕地把磨尖的改錐藏在袖口裡，四處尋摸能喝的泥水。
所有人都在望著風口那輛高大的幽冥大巴。
昨夜大巴車裡那驚鴻一箭將九階中樞瞬間轟爛的動靜，外頭的人聽得真真切切。麵對這等橫壓一頭的武力，沒人敢起半點心思。
前門氣動閥輕響，車門敞開。
陸沉踩在踏板上方，風衣下擺隨晨風微揚。
外圍的嘈雜聲幾乎瞬間平息，流民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噤若寒蟬。
楚紅和蘇佩佩站在最前頭，身後放著幾隻沾泥的編織袋，裡麵裝著昨夜撿回來的變異荊棘刺和幾截碎鐵片。
“車隊從今天起立規矩。”
陸沉的聲音順著晨風傳開，不帶多餘的情緒，卻字字清晰：
“沿途停駐搜刮，凡找到變異草藥、怪獸殘骸、完整零件、燃油，一律送到大巴車前過秤計分。”
“不交私藏者，敲斷手腳扔在路邊。”
“搜來的東西算作車隊積分，能在大巴換水、換口糧、換退燒藥。月底積分前三的人，大巴裡頭的空座位，有你們的位置。”
簡短的幾句話落下，沒有空洞的煽動。
但車陣裡的呼吸聲明顯重了。
錢保國乾枯的手死死摳在車門鐵皮上，指節發白；孫大勝眼底泛起一股狠厲的紅絲，咬緊了牙關；就連縮在後麵的小周，握著改錐的手也跟著鬆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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