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了邊境大營，白日裡的喧囂與混亂並未完全平息，反而在夜色中發酵出一種更深沉的絕望與壓抑。
唯有軍營一角，那座被蕭絕親衛裡三層外三層嚴密守護、燈火通明的特製營帳，彷彿黑暗中的一座孤島，散發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
這裡，便是沈清辭臨時設立的“醫療營實驗室”。
帳內空氣流通，瀰漫著濃烈的醋味（用於簡易消毒）和多種草藥混雜的奇異氣味。
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木台，上麵鋪著乾淨的白色油布。
四周的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沈清辭從藥王穀帶來的各種藥材、成藥、器皿，以及一些造型奇特、閃爍著金屬或玻璃冷光的工具——那是她憑藉末世記憶和藥王穀資源，指導能工巧匠打造的簡易實驗設備。
沈清辭已經換上了一身特製的、用細密棉布經過藥液浸泡處理的白色罩衣，長發被完全包裹在同色的帽子裡，臉上蒙著口罩，隻露出一雙凝然沉靜、此刻卻銳利如解剖刀般的眼眸。
她的手上戴著一副薄薄的鹿皮手套，正站在木台前，目光落在檯子上那具剛剛被運送進來、覆蓋著白布的遺體上。
那是一名死於“狼毒”的年輕士兵，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個時辰。
這是沈清辭強行下令，從待焚燒的屍體堆中挑選出來的“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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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您……您真的非要如此嗎？” 一旁的紅衣硃砂，此刻也換上了類似的防護裝束，隻是她那妖嬈眉眼間的戲謔與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敬畏、緊張與一絲生理性不適的複雜情緒。
她看著那白布下隱約勾勒出的人形，忍不住再次開口，“軍中老醫官說，解剖遺體，有傷天和，會驚擾亡魂，而且……而且這汙穢之氣，最易染病啊！”
沈清辭頭也未擡，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沉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天和？亡魂？若拘泥於此，如何破解這奪去數千性命的‘狼毒’？如何對得起那些還在掙紮求生的將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硃砂，“至於染病……做好防護，相信科學，遠比相信虛無縹緲的畏懼來得可靠。你若怕，可以出去。”
硃砂被她說得一噎，俏臉微紅，爭強好勝之心被激起，跺腳道：“誰怕了！我硃砂什麼毒沒見過，什麼蠱沒玩過！隻是……隻是這畢竟是……” 她終究沒說出“死人”二字，但眼神裡的那絲怯意還是洩露了出來。
沈清辭不再多言。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將所有的雜念與情緒都摒除在外，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最精密儀器般冷靜、專註。
她伸出帶著手套的手，緩緩揭開了覆蓋遺體的白布。
一具年輕卻已被疫病摧殘得不成樣子的軀體暴露在燈光下。
皮膚上布滿了紫黑色的壞死斑塊，多處潰爛，流著黃綠色的膿液，尤其是在腋下、腹股溝等淋巴結聚集區域，腫脹得如同核桃大小，顏色深黑，觸目驚心。
口鼻處還有未乾涸的血跡。
濃烈的腐敗氣息瞬間在帳內瀰漫開來，即使戴著特製口罩，硃砂也忍不住胃裡一陣翻湧，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色發白。
她偷眼去看沈清辭，卻見對方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隻有一種近乎癡迷的、對未知病原的探究光芒。
“記錄。” 沈清辭的聲音平靜無波，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案例，“體表多處出血性壞死竈，淋巴結異常腫大、壞死，符合敗血症及係統性感染特徵。初步判斷，毒素或病原體主要攻擊免疫係統和循環係統。”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一把閃爍著寒光的、異常鋒利輕薄的小巧柳葉刀（特製手術刀）。刀鋒在油燈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精準地切入死者胸前一處相對完好的皮膚，然後是肌肉層……動作穩定、迅速，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顫抖，彷彿她切割的不是人類的軀體，而是一件需要被拆解分析的精密器械。
硃砂強忍著不適，拿起炭筆和紙，顫抖著記錄，眼睛卻不敢多看那被切開的創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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