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臣傷好之後，自請去養馬。馬不會說話，你不用對它好，它也不會對你好。按時喂料便是。”
“臣心裡想著，太後或許和世人一樣，會擔心旁人說挾恩圖報，所以臣躲起來，太後未必會來討這份恩情。”
“太後不來，臣就不必還了。”
“畢竟臣攢了一輩子，什麼都沒攢下，隻剩下一條命。命是娘生的，太後又給救了一次。太後如果再來，我能拿什麼還這份恩情呢？”
“可太後來了。太後素來不在乎這些。不在乎外頭人說什麼。來請的人被臣躲了，就親自來綁。”他微微搖頭，嘴角掠起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當年被救，我第一反應，不是感激，而是憤怒，因為不願意被人看見躺在血汙裡，和蒼蠅蚊蟲為伴的樣子。”
“臣一心謀求中常侍之位，臨到頭，宮裡卻無人相助。”
“這些難堪，臣都不願意被人知曉，所以寧願死在那個屋子裡，也不想被人救起，被人看見落魄。”
“說到底，這都是因為太看中世人的眼光。
“可太後就從不在乎這些。於是那些憤怒的、羞恥的往事，臣也學著，漸漸放下了。”
“大行曾說，這是他最愛太後之處。這也是臣最敬愛太後的地方。”
說到這裡，曹公抬起眼：“臣今日所有的體麵與權柄，都是太後與大行所賜。”
“臣想繼續掌權，想讓宮內宮外的人都稱一聲曹公，想再也不用下跪，這些事情，換一個人，未必肯給。”
謝瑾聽完，心中莫名一鬆。感恩、舊情這些都因人而變。可曹正對她的感恩，早已和權力、體麵纏在了一起。
她坐在這裡，曹正就是能夠出入宮禁、調度宮人的曹公。
她倒下，他就隻是一個知道太多、權勢太盛、必然要被清算的老內侍。
曹正幫她，也是在保全自己。這樣的關係，遠比一句空泛的忠心更加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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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吧。”謝瑾終於開口。
曹正重新在席側坐下，謝瑾幽幽道：“我的記憶確實出了問題。”
“許多從前的人和事，我都想不起來了。有些隻覺得耳熟，有些已經全無印象。”
“至於什麼時候能恢複，我也不知道。”
曹正聽完，神情沒有出現變化。
“你不怕我失憶之事被外朝察覺，他們趁機發難，治你一個壅蔽主聰，欺罔公朝的罪？”
“怕。”
謝瑾抬眼看他。
曹正緩緩道：“臣怕的是太後不再肯用臣。至於太後忘記了多少，臣還記得。”
謝瑾心頭微微一震。
“宮中人事、朝廷官製、諸王譜係，臣雖然是內臣，但到底在宮裡待了五十多年，多少知道一些。 ”
“好。”謝瑾自覺接不住這麼直白的忠心，乾脆岔開話題。
“那兩個中黃門呢，你準備怎麼處理？”
“臣會讓他們閉嘴。”
“閉嘴？”謝瑾心中一跳。
轉瞬之間，她就聯想到了這個詞可能意味著什麼。
是軟禁，是下獄，還是直接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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