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流言
六十八
流言
很久以前,洛賓對“止戈為武”四個字嗤之以鼻,認為這種歪門邪說就該被踩在腳下,永世不得翻身。
但也許是經歷的事多了,年少時自作聰明的輕狂勁已經被時間磨平,也或許是猝不及防間遭遇的舊日隱情,大水崩沙般在她冰冷堅硬的胸口豁開一道裂痕。
總之,許多被她強行壓抑的,柔軟而隱秘的情愫蠢蠢欲動地探出頭,讓洛賓居然難得耐心的將這四個一直不待見的字眼看進了眼裡。
她將那幅捲軸帶回宮中,而這場橫掃帝都城的腥風血雨也終於消停下來。
到了七月流火的時節,刑場上的血跡還沒被雨水沖刷乾淨,離京數月的鎮遠侯丁昱已經回到帝都。
回京的一路上,形形色色的消息接踵而來,丁昱先後被西域的變故以及洛賓血洗朝堂的“豐功偉績”驚得心肝肺亂顫,原打算立刻入宮覲見女皇,誰知到了宮城門口,剛好撞見巡視宮城的李筠。
“不在宮中?”丁昱皺起眉,“那她去哪了?”
李筠神色詫異:“丁侯不知道?今天是靖安侯出殯的日子,陛下和文武百官前去送行,不過這個時辰,棺木應該已經下葬了,陛下到現在還沒回宮……隻能是去了一個地方。”
丁昱二話不說,轉身跳上馬背,直奔靖安侯府而去。
自打靖安侯的噩耗傳來,侯府老管家就病倒了,幾個老僕也無暇管事,任由後院荒草鬱鬱蔥蔥。幾場大雨過後,庭院被沖刷得一片狼藉,落葉鋪了一地,空氣中浮動著一股清幽微甜的氣味。
女皇抽了抽鼻子,分辨出那似乎是槐花的味道。
洛賓對槐花並不陌生,在她很小的時候,每到槐花盛開的季節,廚房幫手的王嬸都會用槐花做出各種美味的點心:槐花餅、槐花糕、槐葉冷淘,光是聞個味道,已經饞得人口水滴答。
洛賓很喜歡用槐花做的點心,聶珣也是。
被雨水打落的槐花浸泡在荒草叢中,不仔細瞧幾乎難分軒輊。女皇嘆了口氣,慢慢蹲下身,將零落的小白花小心翼翼地撿起,手裡拿不下,就用衣襟盛著,很快裝滿一兜。
突然,就聽身後有人道:“撿它做什麼?反正遲早要敗的。”
女皇轉過頭,隻見丁昱不疾不徐地踱到近前,目光掃過她兜了滿懷的白花,複雜又晦暗:“質成的事……我都聽說了。”
女皇吸了口氣,將胸口處的悶痛強壓下去:“逝者已矣,兄長節哀。”
丁昱的視線轉移到她臉上,神色有些猶豫——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問,但他心裡揣著一個百爪撓心的困惑,錐心刺肺一般,逼著他不吐不快:“質成是怎麼死的?”
女皇擡起頭,神色微沉:“……兄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丁昱不願意這麼想,但這一連串變故太過水到渠成:聶珣被俘,女皇遠赴西域,看似空虛的京城駐防給了藏身暗中的野心家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們迫不及待地跳到台前,自以為將帝都捏進了手掌心,實則一腳踩進女皇事先布好的陷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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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環相扣,一箭雙鵰,從靖安侯、奉日軍,到滿門抄斬的陳玄淩,都隻是這張“網”上的“一環”。
草蛇灰線,伏脈千裡,實在是……太像某位少師大人的手筆了。
“質成縱橫沙場多年,真這麼容易被暗算,早八百年前就入土為安了,”丁昱沉聲道,“且不說他身邊的親衛,就是他自己……萬軍叢中取主帥首級如探囊取物,這等人物,怎麼可能是區區幾個北戎蠻子能製服的?”
女皇不太想提“其涼”的事,然而不提其涼又沒法解釋靖安侯被俘的緣由,兩害相權取其輕,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何況,丁昱的揣測其實八九不離十,這確實是女皇布下的局,早在她離京之際,就已經撒開一張無孔不入的的大網,單等著世家門閥自己鑽進去。
隻除了一樁:從頭到尾,女皇都沒想過要把聶珣牽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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