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叫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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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放在靠窗的位置，棗紅色的烤漆麵上映著窗外的梧桐樹影。裴音在琴凳上坐下，把新買的琴譜翻開擺在譜架上，調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她的手指搭上琴鍵的時候，整個人的姿態變了。
肩膀往下鬆了半寸，後背從筆直變成了自然的弧度，手腕懸起來，指尖是彎的。
她彈了開頭幾句。
舒伯特即興曲的旋律薄而透，像水珠落在玻璃上。裴音彈得輕，但每一個音都壓得很實，左手伴奏的波浪線均勻地鋪在底下，右手的主旋律從波麵上浮出來，微微顫著。
錢萊站在琴凳旁邊，手撐著落地窗邊的欄杆。她聽著那旋律一路爬上高點又落下來，在某一處回旋的地方，裴音的第三指滑了一下，彈錯了一個黑鍵，和弦偏了一度。
她沒停下來，繼續往下走，但左手的節奏亂了一拍，整個句子的氣口斷得不自然。
“那裡用三指換五指會順一點，”錢萊說，“轉指的時候手腕不要鎖死。”
裴音的手停了。她沒回頭，但後背僵了一瞬。
“你試試。”錢萊往旁邊讓了半步，“你彈一遍開頭的八個小節，用三指換。”
裴音垂下眼，盯著琴鍵看了幾秒，手指重新落下去。這一遍她把那個轉折處拆開彈了，三指過完之後五指提前抬起來接上，手腕微微往右轉了一下，銜接的縫隙被填平了。
音是連著的。
她彈完那八小節，手抬起來懸在空中：“……確實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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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身彈得就好，就是手型卡了一點。”錢萊彎下腰，從她側麵繞到琴凳另一頭，“我彈一遍你聽下後麵的處理。”
她在琴凳上坐下來，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不到半個拳頭的距離。錢萊的手指伸出去搭上琴鍵的時候，裴音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指節修長，手掌寬平，指尖收得圓潤，是天生彈琴的手。
不愧是繼承了自己音樂天賦的孩子。
錢萊彈的也是同一首即興曲，但她的處理和裴音完全不同。
她的觸鍵更深，速度稍微快了一點，旋律線條像一條繃緊的弦，顫的幅度小但持續的時間長。彈到中段高音區的時候她加了一個裝飾音，那個音像隻蝴蝶撲棱了一下翅膀，又落回旋律線上。
裴音沒說話。
錢萊彈完最後一個和弦，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這個版本好聽一點，但我媽那個版本更溫柔。”
難以置信，裴音的嘴唇動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媽。”錢萊偏過頭看她，嘴角沒翹但眼神是直的，“你不是嗎？”
裴音把手從琴鍵上收回來，疊著放在膝蓋上。她偏過頭去看窗外，落地窗上印著兩人的倒影，一大一小，輪廓像兩枚疊放的葉片。
她的眼睫毛動了幾下，眼球表麵泛了一層水光，但沒掉下來。
“你學了多久？”
“從小。”錢萊說，“養父母給我請的老師，俄羅斯那邊來的，教得很嚴。小時候一天練六個小時，手指腫了也不能停。”
裴音的手指動了一下，攥住了風衣的衣角。
“後來慢慢好了，”錢萊站起來，把那本新買的琴譜從譜架上抽走，“我現在靠這個吃飯的。”
她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音樂播放界麵，按下播放鍵。耳機裡傳出的是她最新那首單曲的前奏，弦樂鋪底，鋼琴的柱式和弦嵌在中間，然後人聲出來。
裴音聽了大概二十秒。
“……這是你唱的？”
“嗯。”
裴音接過耳機，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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