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流民營地沙丘頂上最後一叢霞光被夜色啃乾淨的時候，韓烈看到了人。
不是一個，是十幾道瘦影，從荒漠方向拖遝而來，歪歪扭扭連成一串，像被風卷著走的枯葉。走得極慢，彷彿膝蓋骨裡灌滿了沙子，每挪一步，整個隊伍都跟著頓一下。
蘇眉刀光亮了半寸，眯眼瞧了片刻：“公子，是人。”
“看出來了。”韓烈把白骨令牌在手裡轉了一圈。那玩意兒突然微微發燙，係統欄彈出一行字：檢測到可招募人口，是否納入領土範圍？
他沒急著點確認。
那隊人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臉上乾裂翻起的皮屑，近到能聞見一股混著汗味和血腥氣的酸臭。領頭的漢子大半個身子都躬著，兩條胳膊死死箍住懷裡一團東西，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嘴裡含混地念叨著什麼。
趙鐵柱皺起眉頭，壓低聲音：“主公，北邊荒灘上常有人販子拿流民打前站，先探虛實再下黑手——”
韓烈沒應聲。他的目光落在那漢子懷裡——那是個五六歲的女娃，瘦成一把骨頭，頭髮結成一縷一縷的枯草，嘴唇乾得翻起白皮，裂出好幾道血口子。眼睛緊閉，胸口的起伏淺得幾乎看不見。
漢子走到壕溝邊，腿一軟，整個人栽跪下去。膝蓋磕在沙石上，濺起一片土灰。他仰起頭，嗓子像砂紙一樣粗糲：“這位爺！行行好，給口水就成！俺閨女三天沒沾一滴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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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那十幾個人也齊刷刷跪了，有人一跪下去就趴在地上起不來，肩膀一顫一顫的。
韓烈掃了一圈，舌尖頂了頂腮幫子。說實話，他這時候確實可以轉身走人。村子剛有起色，多一張嘴就多一份糧食，何況十幾個人，查底細就得費半天功夫。
可那女娃乾裂的嘴唇太紮眼了。
“鐵柱。”他偏了偏頭，“鍋裡的狼肉，分一半出來，多添兩瓢水，燒開。”
趙鐵柱愣了一瞬，壓低聲音湊過來：“主公，萬一是暗樁——”
“暗樁也得先填飽肚子才能當暗樁。”韓烈冷笑一聲，“餵飽了，是人是鬼一目了然。”
趙鐵柱把話咽了回去，轉身走向竈台。鍋蓋掀開的一瞬，那一鍋狼肉湯的香氣滾出來——不算濃，就幾塊瘦狼肉，加了一把野蔥根和粗鹽。可對一個餓到骨頭縫都發顫的流民來說，這味道跟神仙賞飯沒差別。
跪在地上的十幾個人，喉嚨裡咕嚕咕嚕咽口水的聲音連成一片。
漢子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接過趙鐵柱遞來的碗。手抖得厲害，他穩住腕子，把碗沿湊到女娃唇邊，小心地餵了一小口。
女娃嗆了一下，嗓子裡發出一聲細得幾乎聽不見的哼哼。
“活了……活了！”漢子眼眶一紅，把碗死死貼在胸口，又轉身跪回韓烈麵前，額頭砸在地上，咚咚兩響，“爺！俺姓孫——孫大牛！原先在北邊鹽場扛活，鹽場叫妖禍沖了，俺們跑了七天七夜。半道誤闖妖狼的窩，死了六個兄弟……這條命能撿回來，是您賞的！從今往後，您叫俺往東，俺絕不往西！”
他身後那十幾個人也紛紛磕頭，腦袋砸在沙土地上一片悶響。
韓烈沒急著說話。他站在那兒，垂眼看了一會兒孫大牛的後腦勺，半晌才開口：“起來吃飯。吃飽了去北邊擡土，牆還沒修完。”
“好嘞！”孫大牛抹了把臉爬起來，扭頭沖身後吼了一嗓子，“都聽見沒有！幹活！吃人家的飯，得還人家的力氣！”
那頓晚飯，是流民營地人最多的一頓。本地流民和孫大牛帶來的人擠在一處，你推我讓，一鍋湯喝出了熱騰騰的煙火氣。孫大牛自己蹲在角落裡，碗裡僅有的兩塊肉撕碎了喂進女娃嘴裡，自己隻喝了幾口稀湯。
趙鐵柱蹲在竈邊燒火，目光始終沒從孫大牛身上挪開。趁添柴的功夫，他湊到韓烈身邊，聲音壓得極低：“主公，孫大牛從進村到現在，右胳膊一直貼著肋側，沒鬆過。那位置不像護傷，像揣著傢夥。”
韓烈垂著眼，用勺攪了攪鍋底：“盯住了。讓他們幹活，別讓他們摸到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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