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蘇眉破關雨是後半夜開始落的。
先是一滴，砸在石寨牆頭，洇開一朵深色水花。緊接著整片天幕像被扯破的麻袋，嘩啦一下，雨水兜頭潑了下來，把寨子裡積了三日的血腥味沖得乾乾淨淨。
蘇眉坐在靈泉邊。
三天前她握著刀從寨牆退回來，嘴角的血沒擦乾淨，整個人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老徐壯著膽子喊了聲“蘇姑娘”，她沒應，徑直走到泉邊那塊被磨得發亮的青石上坐下，長刀橫膝，從此再沒動過一下。
沒人敢靠近她。老徐說，蘇眉坐過的地方，連地上的沙子都自動往兩邊退開，像有一堵看不見的刀牆立在那裡。
韓烈沒去打擾。他隻在每天清晨往靈泉邊放一塊乾糧。
第一天，乾糧沒動。
第二天，也沒動。
第三天傍晚，乾糧被蘇眉攥成一團，碎成渣。她指縫裡滲出血絲，指甲陷進掌心的肉，把泥地染出幾枚暗紅的印。
她體內的封印要破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銹釘，在她腦海裡越釘越深。妖將級爪印、填死的井、峽穀外蟄伏的五千妖兵，連日廝殺傾瀉在她身上的壓力，終於把那道本就搖搖欲墜的封印撞出一條裂縫。灼熱的氣流從裂縫中湧出，一路碾過她的筋脈，疼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她不能退。
寨裡那些畏畏縮縮又拚命憋著一口氣的村民，需要有個撐得住的人站在前麵。她若倒了，光靠韓烈一個……她咬緊牙關，硬生生把湧到喉頭的腥甜壓回去——就在這時候，雨停了。
準確說，雨還在下，卻被一股從她體內衝出的氣浪逼得四散飛濺。她的意識有某一瞬沉入黑暗，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封印徹底裂開，金芒炸裂，從她頭頂衝天而起。
寨牆上的老徐剛好擡頭，被那道金芒掃了個正著，手裡握著的木樁“啪嗒”砸在腳麵上，他居然沒覺得疼。金光裹著刀意，在夜色裡撕裂出一道筆直的裂口，連天上的雲層都被劈成兩半。蘇眉的長發被氣浪托起，衣袂獵獵翻飛，膝上的長刀一寸一寸懸空而起，刀身泛上一層薄薄的霜紋——銀白色的，像冬日清晨的冰棱，從刀柄一路蔓延至刀尖。
老徐腿一軟，差點跪下去：“爺……這真的是人？”
“是刀意。”韓烈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他身後，手裡搓著一坨黃泥，搓得正起勁，“她在破境。”
蘇眉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她的意識正被那道裂縫拽進一片鋪天蓋地的白——
雪。
滿眼都是雪。冰麵遼闊得沒有邊際，她赤足踩在上頭，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遠處矗立著一座神殿，殿門洞開，簷角掛滿霜淩，門內無數鎖鏈拖曳作響，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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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殿門驟暗。神殿台階的盡頭不是大殿，而是一座深不見底的深淵。幽黑的霧氣翻湧不休，縱橫的鎖鏈從兩側岩壁上飛射而出，鎖住一道巨大到幾乎填滿整個視野的暗影。那影子如山巒起伏，沒有五官，卻在鎖鏈震動的瞬間，緩緩朝她“看”來。
鎖鏈齊鳴，一道氣息直撲她的麵門——
“蘇眉。”
那道聲音像從地底擠出來，帶著腐朽的潮意。蘇眉渾身一顫，猛地睜眼。
金芒散去，雨聲稀疏。她仍然坐在靈泉邊，長刀不知何時已落回她手中，被她牢牢握住。刀身上的霜紋未褪，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銀光，像是刻進鐵骨裡的冰痕。
她靜止了很久，才緩緩呼出一口白氣，站起身，朝寨牆走去。
韓烈蹲在老徐身邊搓泥團。黃泥在他掌心被捏成一條條粗糲的坯條，壘在腳邊，整整齊齊排了五列。他聽見腳步聲，連眼皮都沒擡：“醒了？”
“……嗯。”蘇眉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長刀橫在肘彎，“我醒了第二重刀意，叫‘破軍一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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