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北荒城來客沙丘上的黑影站了很久，終於動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沙坡，速度不快，腳下卻穩得出奇——每一步都踩在實處，月色打在他袍角上，拖出一道長長的人形剪影，捲起的風沙到了他身前三尺，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無聲地繞過。
韓烈把灰石子扣進掌心，側頭壓低聲音：“別急著拔刀。這主兒走路的架勢，不像野路子。”
蘇眉的指尖點在刀鐔上，沒拔，也沒鬆：“狗腿子，踩的是北荒城的官靴。”
來人走到靈光幕前三步停住，擡手扯下兜帽。一張乾瘦刀疤臉，眼窩深陷，嘴邊的笑紋像用刀刻出來的：“小廟的神官？荒沙地界，私建神壇，還敢點起靈光。”
韓烈把肩膀靠在門框上，歪頭打量他：“這位爺，夜半三更翻沙進村，是來上香的，還是來偷雞的？”
那人咧嘴，露出一顆黃牙：“北荒城，鎮邊司，趙巡檢。”
韓烈沒接話，身後的廟門裡，幾個膽大的流民探頭張望，被老村長舉著拐杖一瞪，又縮了回去——窗縫裡露出半張煞白的臉。
趙巡檢的目光慢悠悠掃過廟門，落在門楣上新刻的“山神廟”三個字上，又滑到韓烈臉上：“韓烈，流民營裡爬出來的刺頭，領著兩個叫花子佔了廢土村。前些天忽然大興土木，建了座廟，還點出了靈光。”他指指腳邊枯草根下那圈新綠，“這草，活了三寸，我隔著三裡就聞見了。城主府多久沒見過會亮的廟了——你這份本事，有人要接。”
韓烈把灰石子往指間一夾，弔兒郎當地笑：“城主要接，還是趙爺要接？”
趙巡檢也笑，手腕一翻，從袖中抽出一塊鐵令牌。令牌正麵刻著北荒城城徽，背麵卻烙著一道扭曲的妖紋，像一條盤著的蟲子。他把令牌在指間一顛，拋過來。
韓烈擡手接住，掌心一涼，那妖紋的位置竟微微發燙。他麵不改色，把令牌在手裡掂了掂，又拋回去：“趙爺啊，你們北荒城的玩意兒，怎麼一股子腥味？”
趙巡檢臉色微變，隨即笑意更深，收了令牌，換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腔調：“韓烈，明人不說暗話。北荒城三麵環沙、一麵臨妖，城裡那幫大人物，缺的就是一座能亮起來的廟。論公，三天後城主府派糧官來核地、清戶、收稅，你這廟和靈光，得上名冊；論私——你每月供我一石靈砂，我保你當這廢土村名副其實的裡正。城主府的稅，我替你擋掉九成。”
蘇眉的手指無聲搭上刀柄，刀鞘在月色下閃了一線白。
韓烈卻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背，走上前，用腳尖撥開趙巡檢麵前那叢草根，底下的嫩芽已經頂破土皮，滲出細小的水珠：“趙爺，你看好了。這草是我活的，不靠城主府那點雨水。我這廟也不吃餉，它吃人心。”他蹲下來，拍了拍濕土，“北荒城那幫當官的手上沾了多少妖血，燒的香，我這靈光可不敢接。”
趙巡檢的笑容終於冷了。他按著刀柄，盯了韓烈整整三息，又擡眼看了看廟門裡那縷筆直的青煙——香爐裡的煙像釘子一樣釘在半空，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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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慢慢退了一步：“韓烈，你嘴巴挺硬。三天後糧官到，你最好還硬得起來。”他轉身走向沙丘，衣袍一翻，腰間的彎刀在月下亮了一線，刀鞘上三道紅繩晃了三晃，人影翻過沙梁，消失在夜風中。
韓烈沒動，直到那道身影徹底不見，才把掌心的灰石子收進懷裡——石子竟微微發燙。
“他身上有妖蠱。”蘇眉收回視線，聲音平靜，“不是沾上的，是從骨縫裡滲出來的。他養這東西至少三年，替城主府辦差，也替妖辦事。那令牌上的妖紋是活的。”
韓烈搓了搓手指，低罵一聲：“小爺就知道，那塊鐵牌子不幹凈。”
這時老村長顫巍巍從廟裡探出半個腦袋：“烈哥……那是北荒城的人？咱、咱是不是把城裡的老爺給得罪了？”
韓烈沒答話，走進廟門，往香爐前的草蒲團上一蹲，看了看那道筆直的青煙，忽然一笑：“老爺子，看見沒有？這煙，北荒城那幫人燒十年香都點不出來。他們真能拆，讓他們拆一個試試。”
話雖硬，他手裡的灰石子卻在掌心裡骨碌碌轉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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