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累了。她走到倉庫後的小隔間——真的很小，隻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床上鋪著軍綠色的褥子，洗得發白，但很乾淨。她躺下，幾乎瞬間就睡著了。
夢裡全是英文單詞在飛，還有遙遠歐洲的電影宮，紅毯，聚光燈。
接下來三天，沈聽瀾像台機器一樣運轉。
早上六點起床，和翻譯一起校對劇本。九十八頁劇本，一句一句過，一個詞一個詞斟酌。有些中文特有的表達，英文裡找不到對應的詞，就得反複討論，找最接近的譯法。
下午，她剪概念短片。用許懷山那台老剪輯機，把之前拍的零碎素材導入——平房區漏雨的屋頂，夜市油膩的水槽，公交站等待的人群，還有她自己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又垮下臉的瞬間。她把這些碎片拚在一起，配上簡單的鋼琴曲，居然真的拚出了一個三分鐘的故事：一個女人，一座城市，一種無聲的生長。
晚上，她填申請表。全英文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問題：創作靈感、預算規劃、拍攝計劃、團隊構成……有些她根本答不上來，比如“預計票房”“宣發策略”。許懷山就坐在旁邊，一個字一個字教她：“寫‘本片關注現實議題，相信能引發觀眾共鳴’。”“寫‘團隊將由業內資深人士與新人共同組成，兼顧經驗與創新’。”
第三天深夜，所有材料終於準備齊全。
打印出來的劇本厚厚一摞，導演闡述、人物小傳、故事大綱裝訂成冊，概念短片刻成光盤，申請表填寫完畢。沈聽瀾把所有東西裝進一個嶄新的牛皮紙袋——這是許懷山特意去買的，說“寄到歐洲，得有個像樣的樣子”。
“快遞明天早上九點來取。”許懷山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已經淩晨一點，“寄最快的那種，三天到，加急費五百。”
五百。
沈聽瀾摸了摸口袋。這幾天她吃住都在倉庫，沒花錢，但身上總共就剩三百多。五百的快遞費，她付不起。
“我有。”許懷山從懷裡掏出個舊手帕包，打開，裡麵是卷得整整齊齊的鈔票。他數出五張一百的，又頓了頓，多抽了兩張，“再買張郵票，寄掛號。丟了也有個憑證。”
沈聽瀾看著那七百塊錢。老人粗糙的手，皺巴巴的鈔票，在昏黃的燈光下有種沉甸甸的重量。
“許老，我……”
“別廢話。”許懷山把錢塞進她手裡，“這片子要是能成，從你票房裡扣。成不了，就當給我這老頭子買個念想——我也想看看，我教出來的徒弟，能走到哪一步。”
沈聽瀾握緊那七百塊錢，紙幣的邊緣硌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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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睡吧。”老人擺擺手，“明早快遞來了我叫你。”
沈聽瀾回到小隔間，卻睡不著。她坐在行軍床上，看著窗外。倉庫在城郊，夜空很乾淨，星星很多。她想起小時候，母親說每顆星星都是一個願望。
那她的願望，就是手裡這個牛皮紙袋，能漂洋過海，到達它該去的地方。
淩晨四點，她忽然聽見外麵有動靜。
輕輕推開門，看見許懷山坐在剪輯台前，就著台燈的光，在寫什麼。很專注，連她走近都沒察覺。
沈聽瀾停在幾步外，看清了老人在寫什麼——
是一封推薦信。
全英文，寫在印有“許懷山工作室”抬頭的信紙上。字跡蒼勁有力，是毛筆寫的英文，有種奇特的韻味。她英文不好，但能看懂一些關鍵詞：“talented young director”（有才華的年輕導演）、“compelling story”（引人入勝的故事）、“deserves a chance”（值得一個機會）。
信的末尾，是老人龍飛鳳舞的簽名，和一枚鮮紅的印章。
許懷山寫完最後一筆，放下毛筆，輕輕吹了吹紙上的墨跡。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舊信封——很考究的米白色信封，邊緣燙著金邊。他把推薦信仔細折好，裝進去，用火漆封口，蓋上自己的私章。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頭，看見站在陰影裡的沈聽瀾。
老人愣了愣，隨即笑了：“吵醒你了？”
沈聽瀾搖頭，走過去，看著那封火漆信：“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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