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四個月的胎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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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臨江，雨水開始多起來。
沈聽瀾躺在平房那張硬板床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懷孕進入第四個月，孕吐終於有所緩解，但腰開始酸，腿開始腫，夜裡要起好幾次夜。她側躺著，手無意識地搭在小腹上——那裡已經有了明顯的弧度，像揣著個小西瓜。
淩晨三點，她又一次醒來。膀胱脹得難受，她撐著坐起身，動作緩慢得像慢鏡頭。懷孕後身體變得陌生，每個關節都在抗議，每塊骨頭都在訴說疲憊。
上完廁所回來，她躺回床上，卻沒了睡意。雨聲敲打著石棉瓦屋頂，滴滴答答，像倒計時的秒針。距離寄出電影節材料已經過去一周，杳無音訊。許懷山說“歐洲人辦事慢，耐心等”，但她知道，希望每過一天就渺茫一分。
手又放回肚子上。最近總覺得肚子有點異樣，不是疼，是某種細微的、陌生的悸動。她以為是腸胃蠕動，沒太在意。
但這一刻，在寂靜的深夜裡，那種感覺又來了。
很輕，很軟，像蝴蝶在絲綢上扇動翅膀，又像小魚在深水裡吐了個泡泡。從肚臍下方某個位置，輕輕滑過，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軌跡。
沈聽瀾屏住呼吸。
手輕輕按在那個位置。
等待。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她以為隻是錯覺時，那個感覺又來了。這次更明顯，像有隻小小的腳，在子宮壁上輕輕踢了一下——不，不是踢，是碰。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一個生命在黑暗裡第一次伸展身體。
胎動。
沈聽瀾的眼睛瞬間紅了。
她慢慢坐起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手輕輕覆在小腹上。手掌能感覺到溫熱的、隆起的弧度，皮膚被撐得發緊，能摸到子宮的輪廓。而裡麵，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動。
“寶寶……”她聲音發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是你在動嗎？”
肚子裡又傳來一下回應。輕輕的，溫柔的，像在說：媽媽，我在這裡。
沈聽瀾捂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不是難過，是某種她無法形容的情緒——像在沙漠裡跋涉了太久，終於看見綠洲；像在黑暗裡摸索了太久，終於觸到光。
這個孩子，這個在她最狼狽時到來的孩子，這個她一度不知該如何麵對的孩子，現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在，我活著，我在長大。
她掀開被子，借著窗外路燈的光，低頭看自己的肚子。四個月的肚子還不算太大，但在她瘦削的身體上已經很明顯。皮膚因為撐開而發亮，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肚臍開始外凸，腰兩側有了淺淺的妊娠線。
而她剛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這個生命的存在。
沈聽瀾下床，走到那張破舊的折疊桌前——那是她從舊貨市場花十塊錢買的，桌麵坑坑窪窪，但她鋪了塊洗乾淨的舊床單，就成了書桌。桌上攤著《電影語言》，翻開到“長鏡頭的美學”那一章，旁邊是她寫的筆記。
她坐下來，手還放在肚子上。胎動又來了幾次，不規律，但真實。每一次輕微的悸動，都讓她的心臟跟著顫抖。
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下日期：4月8日。然後停頓很久，才繼續寫：
“淩晨三點十七分，第一次感受到胎動。很輕，像小魚吐泡泡。寶寶，媽媽現在很窮，住在漏雨的平房裡，前途未卜。但媽媽會努力，給你一個家，給你看更大的世界。”
寫到這裡，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了墨跡。她沒擦，任由淚水模糊了字跡。
窗外天漸漸亮了。雨停了，晨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帶。沈聽瀾坐在晨光裡，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些細微的、珍貴的動靜。
上午九點，手機震動。
沈聽瀾正在煮掛麵——最後一點掛麵，她隻放了點鹽，連一滴油都沒有。看到是陌生號碼，她遲疑了一下才接起。
“你好，是沈聽瀾女士嗎？”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說著帶口音的英語，“這裡是‘地平線單元’電影節組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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