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見我了……”
他仰視著她，這個站在黑傘下、居高臨下、乾燥整潔、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人。巨大的落差，讓他胸腔裡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屈辱、絕望、不甘和最後一絲卑微希望的情緒。
“聽瀾……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語無倫次，淚水混合著雨水滾滾而下，這一刻，倒不完全是偽裝，而是絕境中人性最本能的崩潰和乞求，“當年是我混蛋！我不是人！我辜負了你！我該死！你怎麼對我都是應該的！我活該！”
他抬起濕漉漉、沾滿泥汙的手，想要去抓沈聽瀾的褲腳，卻又在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隻敢在空中徒勞地抓握著。
“可是……可是陸氏……陸氏不能倒啊！”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血淚般的哀求，那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動對方的理由，“那是我爸……是我父親一生的心血！是陸家幾代人的基業！你不能就這麼毀了它！聽瀾，我求求你了，看在……看在我爸當年對你不錯的份上，看在我媽現在還躺在醫院裡的份上……你高抬貴手，放陸氏一條生路吧！我什麼都不要了，股份、財產、什麼都給你！我隻求……隻求你能保住陸氏這個牌子，別讓它破產清算……給我爸，給陸家……留最後一點體麵……求求你了！我給你磕頭！我給你磕頭！！”
說著，他竟然真的不管不顧，在那冰冷肮臟的積水裡，就要將額頭重重地磕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額頭即將觸碰到地麵渾濁泥水的瞬間，一隻穿著黑色羊皮短靴的腳，往前挪了半步，鞋尖恰好抵在了他額前的地麵上，擋住了他下磕的動作。
那動作隨意，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拒絕。
陸珩霄的動作僵住了，額頭懸在距離那隻纖塵不染的黑色鞋尖不到一寸的泥水上方，整個人如同被定格。
沈聽瀾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透過嘩嘩的雨聲傳來，不高，甚至有些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得仿佛就在陸珩霄耳邊低語。那聲音平靜，冷淡，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久遠的事實。
“陸珩霄。”
她叫他的名字，沒有憎恨，沒有憤怒，隻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你現在跪在這裡，淋著雨，說著你父親的心血，陸家的基業，求我手下留情，留一點體麵。”
她微微偏了偏頭，黑傘隨著她的動作移動，幾縷被雨水打濕的、不屬於她的額發，黏在了她光潔的額角，但她毫不在意。她的目光依舊垂落，落在陸珩霄那因為懸停磕頭動作而顯得扭曲滑稽的臉上，仿佛在看一場荒誕的默劇。
“那麼，”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緩慢而清晰地釘入陸珩霄的耳膜，釘入他瀕臨崩潰的神經，“你還記不記得……”
她的聲音忽然放得更輕，更緩，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當年，我也是這樣，跪在雨裡，求過你。”
陸珩霄猛地一顫，撐在地上的雙手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濕滑的地磚縫隙，摳出了泥汙。他茫然地、驚恐地抬起頭，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能清晰地看到沈聽瀾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什……什麼時候……”他喃喃，大腦因為寒冷和衝擊而一片混亂。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她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泥水裡、滿臉淚雨、狼狽不堪的男人，仿佛在欣賞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因為回憶而泛起的痛苦和茫然。
然後，在陸珩霄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恐懼的喘息聲中，在嘩啦啦的暴雨聲裡，沈聽瀾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蹲下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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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讓她與跪在地上的陸珩霄，幾乎平視。黑色的大衣下擺浸入了地麵的積水，但她渾不在意。那把巨大的黑傘，依舊穩穩地撐在她頭頂，為她隔絕出一片乾燥而冷漠的空間。
她的臉，在傘下陰影和遠處燈光的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具體神色，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也冷得驚人，直直地望進陸珩霄驚慌失措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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