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剛剛接手陸氏部分業務，正是誌得意滿、野心勃勃的時候，同時也開始流連於各種應酬場合，認識了更多“有趣”的人，包括沈裁雲。沈聽瀾的懷孕，對他來說，驚喜是有一點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打亂計劃、被迫承擔責任的煩躁。
有一天晚上，他難得沒有應酬，回到家，沈聽瀾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織著一件小小的、鵝黃色的嬰兒毛衣。燈光下，她的側臉很柔和，低著頭，神情專注，手指靈巧地翻動著。看到他回來，她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小心翼翼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她放下手裡的毛線，輕輕撫摸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看著他，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問：“珩霄，你說……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他當時在解領帶，聞言有些不耐煩，隨口敷衍：“男孩女孩不都一樣？有什麼好猜的。” 他甚至沒有走過去，沒有像那個長椅上的男孩一樣，帶著喜悅和緊張去撫摸一下，感受那個小生命的存在。
他記得，沈聽瀾眼中的光，似乎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她又努力揚起一個笑容，輕聲說：“我希望是個女孩，像你，或者像我，都好……”
他沒再接話，轉身就進了書房，說還有郵件要處理。後來，他聽見客廳裡，毛線針輕輕碰撞的聲音，響了很久，很久。
現在想來，她那句“像你，或者像我，都好”，背後藏著多少卑微的期待和不安？而他，給了她什麼？隻有不耐煩的敷衍，和越來越頻繁的夜不歸宿。甚至在念念出生後，他也很少抱她，總覺得小孩子吵鬨麻煩，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所謂的“事業”和“真愛”上。
“嗬……嗬……” 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陸珩霄靠著冰冷的燈柱，滑坐在地。淚水，不知何時早已模糊了視線，滾燙地淌過冰冷的臉頰。原來，他不是沒有擁有過。他曾經擁有過最溫暖的燈光，最小心翼翼的期待，最純淨的全心全意。是他自己，親手把這一切，像垃圾一樣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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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清晰的，是離婚前夜。
那晚，他徹夜未歸，陪著因為一點小事鬨情緒的沈裁雲。第二天回到家，準備換身衣服去公司，卻看到沈聽瀾已經收拾好了兩個簡單的行李箱，帶著當時還在發燒、小臉通紅的念念，站在客廳裡。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洗得有些發白的連衣裙，臉色蒼白，眼睛紅腫，但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風雨中不肯折腰的蘆葦。念念趴在她懷裡，小聲地咳嗽，怯生生地看著他。
他把離婚協議甩在茶幾上，語氣是不耐煩的施舍：“簽了吧，好聚好散。念念你要帶就帶著，以後別來煩我。”他甚至沒有問一句念念的病怎麼樣了，沒有看一眼她蒼白的臉。
沈聽瀾沒有哭鬨，沒有質問，甚至沒有看他甩出的協議。她隻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那眼神，很深，很靜，像是要把他最後的樣子刻進靈魂裡，又像是徹底斬斷了什麼。然後，她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一個字都沒說，隻是更緊地抱住了懷裡的念念，彎下腰，用空著的那隻手，有些吃力地，提起了地上的兩個行李箱。
她挺直了背脊，沒有再看任何人，也沒有再看這個她住了三年的“家”一眼，抱著念念，提著箱子，一步一步，走向門口。她的腳步有些虛浮，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單薄而瘦削，但脊梁，始終挺得筆直，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維持著最後一點尊嚴和驕傲。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沒有摔門，沒有咒罵，隻有一聲輕微的、卻仿佛在他世界裡投下原子彈的“哢噠”聲。
從那一刻起，他陸珩霄的世界，就開始了無法逆轉的崩塌。而他，竟然愚蠢地以為，是自己終於擺脫了枷鎖，奔向自由和新生活。
“哈哈哈……哈哈哈……” 壓抑的、嘶啞的、比哭還難聽的笑聲，從陸珩霄劇烈顫抖的胸腔裡擠壓出來，混合著滾燙的淚水和喉間的腥甜。他坐在冰冷的人行道上，背靠著同樣冰冷堅硬的燈柱，笑得渾身抽搐，笑得涕淚橫流，笑得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過往的行人紛紛側目，加快腳步繞開這個坐在路邊、又哭又笑的狼狽男人，眼神中帶著嫌惡、警惕或一絲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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