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地盯著電視屏幕,盯著那個曾經在她麵前低眉順眼、沉默寡言、被她視為花瓶、視為高攀、視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兒媳婦”。如今,這個女人站在陸家的祖宅裡,用著輕描淡寫卻足以撼動商界的語氣,宣布投入百億巨資,去幫助那些“囿於資源、囿於觀念、囿於無形天花板”的女性。
困住……翅膀……重新定義……打破桎梏……
這些沈聽瀾說過的話,此刻連同新聞主播的聲音、畫麵中那些朝氣蓬勃的女性麵孔、以及那刺眼的“一百億”和“陸宅背景”,如同洶湧的潮水,猛烈地衝擊著陸母行將就木的大腦和心臟。
她想起當年,沈聽瀾剛嫁入陸家時,也曾隱約流露過想做點事情的想法,不是依靠陸家,而是她自己。當時她是怎麼說的?她記得自己端著茶杯,用眼角瞥著當時還有些青澀的沈聽瀾,嗤笑道:“女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本分。拋頭露麵,成何體統?我們陸家,還不需要兒媳婦出去賺錢,丟人現眼。” 她還故意在牌桌上,對著其他家的太太們,看似無意地抱怨:“現在的年輕媳婦啊,心都野了,不好好伺候丈夫婆婆,總想著往外跑,沒個安分樣子。”
她想起沈聽瀾懷孕時,偶爾看著財經雜誌出神,她冷言冷語:“懷著陸家的金孫,就安心養胎,看這些亂七八糟的做什麼?小心動了胎氣,你擔待得起?” 她刻意讓傭人收走所有可能讓沈聽瀾“分心”的書報,隻留些無聊的時尚雜誌和育兒手冊。
她想起念念出生後,沈聽瀾似乎更沉默了,但眼裡的光,也一點點黯淡下去。她那時隻覺得這個兒媳越發木訥無趣,上不得台麵,更加不喜,動輒挑剔,聯合著家裡其他女眷,明裡暗裡地排擠、敲打。她享受那種掌控一切、將兒媳捏在手心的感覺,認為那是她作為婆婆、作為陸家老夫人的權威。
她一直以為,女人,尤其是嫁入豪門的女人,就該是那樣的:安分守己,以丈夫、家族為天,打扮得漂亮,懂得應酬,生兒育女,管理好內宅,就是最大的本事。出去拋頭露麵、經營事業?那是男人做的事,女人去做,就是丟夫家的臉,就是不守本分。
所以,她打壓沈聽瀾任何可能“出格”的念頭,用規矩、用冷眼、用閒言碎語,將她牢牢束縛在陸家少奶奶、未來主母這個“高貴”而狹窄的定位裡。她以為那是為了陸家好,為了沈聽瀾好,更是為了維護她作為婆婆的尊嚴和陸家的“體麵”。
可現在呢?
電視屏幕上,那個被她打壓、輕視、認定隻配困在內宅的“兒媳”,正站在她陸家的祖宅裡,揮斥方遒,一擲百億,去做一件她過去想都不敢想、甚至嗤之以鼻的“大事”。而台下,是無數被她的話語激勵、眼中閃著光的女性。她們稱呼她“沈董”、“沈主席”,眼神裡充滿敬佩和感激。
而她,這個曾經高高在上、自以為掌控了一切的陸家老夫人,如今躺在破舊養老院的床上,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真心問候的親人都沒有,苟延殘喘,等著那點微薄的積蓄耗儘,然後像垃圾一樣被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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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畢生信奉、並身體力行去維護的“體麵”、“規矩”、“女人的本分”,像最可笑的笑話,在她眼前轟然倒塌,碎成齏粉。而她用這些“規矩”去束縛、去打壓的人,卻掙脫了所有枷鎖,飛到了她仰望都看不見的高度。
“嗬……嗬嗬……” 沙啞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笑聲,從陸母乾裂的嘴唇裡溢出,帶著濃重的痰音和絕望的嘶啞。那不是笑,是比哭還難聽的悲鳴。
護工阿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老太太,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以為是電視聲音太大,或者新聞內容刺激到了老人,下意識想去拿遙控器關掉電視。
“別關。” 陸母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她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電視屏幕,盯著沈聽瀾從容自信的臉,盯著那些因為她一句話、一個計劃而備受鼓舞的年輕女性麵孔。
護工阿姨的手停在了半空,有些無措地看著她。
新聞已經播報完畢,進入了下一則廣告。但陸母的目光,仿佛還停留在剛才的畫麵上,停留在那刺眼的“一百億”,和那座被徹底改造、賦予了全新意義的陸宅上。
房間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隻有電視廣告嘈雜的背景音,和同屋另一位老人含糊的夢囈。
陽光不知何時被雲層遮住,房間內又恢複了那種灰蒙蒙的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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