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風乾的、沉默的樹。隻有那雙眼睛，在偶爾望向東方時，會泄露出一絲深不見底的、沉重的痛楚與空茫。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語文課。陸珩霄在教孩子們一首簡單的古詩，賀知章的《回鄉偶書》。他聲音不高，帶著沙啞，卻念得很慢，很清晰。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他解釋著詩句的意思，講到“鄉音無改”，講到“笑問客從何處來”。孩子們似懂非懂地聽著，對於他們而言，“家鄉”就是腳下這片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離開，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講著講著，陸珩霄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從課本上移開，飄向了窗外。窗外是光禿禿的山梁，山梁後麵還是山梁，層層疊疊，阻隔著視線，也阻隔著遙遠的、東方的天際。
教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風吹過乾枯枝丫的嗚嗚聲。孩子們都看著他，看著他們的陸老師又陷入了那種熟悉的、讓他們有些不安的沉默和出神。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顯得很沉靜的眼睛裡，此刻卻好像盛滿了看不見的、沉甸甸的東西，快要溢出來。
坐在前排的一個紮著羊角辮、臉蛋被高原陽光曬得紅撲撲的小女孩，咬了咬嘴唇，忽然舉起手，怯生生地，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問：
“陸老師……”
陸珩霄像是被這小小的聲音從很深的夢裡驚醒，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將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小女孩臉上，用目光示意她說。
小女孩被他的目光看著，有些緊張，但還是鼓足勇氣，小聲問出了盤旋在很多孩子心裡很久的問題：
“陸老師，你是不是……想家啦？”
問題很簡單，很直接，帶著孩子式的純真關切。
教室裡的其他孩子，也都屏住了呼吸，睜大眼睛看著陸珩霄。
想家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陸珩霄那潭死水般的心湖，卻並未激起多大的漣漪。他隻是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掠過小女孩純真的臉龐，掠過教室裡一張張被風沙和陽光雕刻出質樸輪廓的小臉，掠過破舊但被擦拭得很乾淨的黑板，掠過窗外亙古不變的、蒼黃的天空與山巒。
想家？
那個位於東方繁華都市、曾經燈火輝煌、應有儘有的“家”嗎？那裡有錦衣玉食，有前呼後擁，有他曾經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可那裡，早已沒有等他回去的人，也沒有他值得回去的、稱之為“家”的溫暖了。那個“家”，在他選擇走上歧路、親手推開最重要的那個人時，就已經在某種意義上，分崩離析了。
他來到這裡，或許，就是一種自我流放。遠離那片承載著太多失敗、悔恨、不堪記憶的土地，在更廣闊的荒涼與靜默中，尋找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救贖，或者僅僅是，一種能夠呼吸的方式。
陸珩霄的嘴角，極其細微地牽動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肌肉無意識的、苦澀的抽搐。他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千鈞重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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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抬起手，那隻手因為常年勞作和風沙，皮膚粗糙，指節粗大，早已不複當年的養尊處優。他沒有指向任何具體的東方，而是指向了窗外，指向了那片望不到儘頭的、連綿的黃土山巒，指向了山巒之外、目力不可及的、更加遙遠的地方。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沙啞，像是被風乾了的沙粒在粗糙的地麵上摩擦，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卻很清晰地，落在了寂靜的教室裡，落在了每一個豎起耳朵傾聽的孩子心上：
“老師……沒有家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那裡仿佛有什麼隻有他能看到的東西，讓他深潭般的眼底，翻湧起極其濃重、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痛楚與空茫。
“老師……把家弄丟了。”
他把“家”，弄丟了。不是離開，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而是親手，摔碎了那個曾經觸手可及的、溫暖的巢穴，再也拚湊不回來，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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