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 章 巡莊後因賈璉入東院時，正瞧見賈蓉在書案前翻看田莊文書，既沒在喝花酒，也沒去天香樓陪新婚燕爾的秦可卿。
便開口笑道：“怎麼，這就要往莊子上去？”
賈蓉見賈璉進門，煩躁地一把推開桌上田莊文書，上前拉著賈璉坐下。有丫鬟上前奉茶，等丫鬟走後，賈蓉苦惱地說：“也不知老爺發什麼神經，讓我下鄉去巡查田莊，還不讓我調用府內管事，隻帶幾個武人和一名懂田畝的老僕……！”他指著桌上一堆文書說，“他還派人送來歷年舊租冊底副本，讓我這兩天記熟……！這不為難人嗎？”
賈璉心中一動，聲音壓小了些說：“是不是珍哥還叮囑，此行不聲張查貪，隻做例行勘驗收成、安撫佃戶。發現賬目出入、私吞租糧、莊頭私置產業，不現場發難，隻一一記下、收集憑據，回府稟報，不可當場對峙。”
賈蓉一下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賈璉：“對，對，說得暗中進行，不可聲張，車馬奴僕也就隻調普通騾馬，一駕坐人，一駕放量具行李日用，還對外放話，隻是例行查看光景……！”
賈璉有一剎那恍神，賈蓉的話證實了心中猜想。賈珍不讓賈蓉帶賴升手下的人、另拿一套獨立舊底賬、自帶標準鬥秤，這幾樣安排，在賈璉眼裡根本不是普通巡查，就是暗地查賬取證。
賈蓉暫且懵懂，他卻能一眼看穿。不是他比賈蓉聰明，而是他實實在在吃過權力博弈的苦。
懂事後的賈璉也曾想改變府內狀況，但他上受賈母訓誡，內被賈赦打罵，外受製於賴大這夥老管事。他試過硬碰硬，吃過大虧，明白府裡盤根錯節，不是他這沒權沒勢的光棍主子能置喙的。
短短時間看懂了賈珍的打算——從惜春西院的管家權移交給尤氏，到馬廊、演武場親自抓在手裡，再到暗囑賈蓉巡查田莊，怕是寧國府很快要迎來一場大風波。
賈蓉尚且懵懂，問道：“璉二叔，依你看，父親派我下鄉，真隻是勘驗收成、熟悉莊上事務麼？不是想懲罰折騰我……？”
賈璉端起茶盞，輕輕一笑，低聲點撥道：“你父親那不是折騰你，而是歷練你。他的任務是叫你悄悄查賬取證。賴升掌管寧府多年，各處莊頭皆是他的舊交，年年賬目虛實，全憑他一張嘴呈報。往日府中，無人能核對底細。此番叫你另帶舊底檔，不用他的心腹隨行，便是繞開賴升耳目，摸清莊頭瞞報租賦、私下孝敬管事的貓膩。不急於當場拿人問罪，隻悄悄記下憑據，慢慢在田莊這一塊，安上你們父子的眼線。一點點削去賴升手裡的財權，等到時機一到，這管家的大權，才能穩穩交到你手上。”
賈蓉聽罷，心頭一震，不可思議地說：“不能吧，賴管家這麼些年，事事穩妥，對寧府忠心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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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聽了，隻端著茶盞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透出幾分涼薄來。
他擡眼看了看賈蓉那張帶著天真困惑的臉，道：“忠心不二？蓉哥兒，你這話，放在外頭哄哄那些不知底細的也就罷了，在我麵前，不必說這等場麵話。”
他將茶盞往桌上一擱，隨即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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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升在寧府多少年了？你算算，從你爺爺那會兒起，他便在莊子上跑腿。
後來你父親當家，他一路升到總管，寧府上下，哪一處沒有他的人？你道他事事穩妥，那是因著無人查他。你道他忠心，他的忠心是對著寧府的銀子，還是對著你父親這個人？”
賈蓉被這番話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張了張，竟一時駁不出半句。
賈璉又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近乎耳語：“我問你，往年莊子上送來的租子，折銀多少，交到賴升手裡，又變成多少入賬？
你可見過真正的田畝冊子？可見過佃戶手裡的租契？你父親這些年難道全然不知？隻是他以前騰隻想著高樂。
如今可能敬太爺有交侍，他也怕有莫大壓力？”
他頓了頓，見賈蓉額上微微沁出細汗，便知他聽進去了，又補了一句：“你以為那幾名武人是給你壯聲勢的？
那是防著莊頭狗急跳牆。你以為那老僕隻是懂田畝？怕是你父親埋在莊子上的暗樁，多少年了，就等著這一回用。”
賈蓉聽到此處，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背上寒毛直豎。
往日裡賴升見他，永遠是恭恭敬敬，事事回話周全，府裡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他從未往貪私欺主這一層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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