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走廊上的兩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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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日夜，轉到三十日晨。
手術室的門在她眼前合上，門楣上那盞燈亮起來。
走廊很長，白牆，白燈，來蘇水的味道壓著別的味道。
這味道她熟。
義賣那年她來對過賬，紗布幾錢一尺，棉花幾錢一兩，她比賬房還門兒清。
那時候對的，是別人的賬。
今晚對的，是她自己的。
阿慶沒進來。
車停在後門外，他守著車。
他的規矩。她如今懂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她不問。
手續有三筆。
掛號，押金，病房。
繳費窗口裡那張臉她認得，從前義賣收捐款，兩家來往過幾回。
窗口裡的人多看了她一眼，沒多問。
認出來的人不止一個。
藥房門口過路的白帽子朝她點了點頭，是義賣那年經手過捐款的那位。
她回了一點頭，沒停步。
舊線平日是虛的，今日頂了實的用。
押金付的現鈔，厚厚一遝，數都省了，收進去，蓋章，推單子。
“病人是怎麼傷的？”那人到底壓著嗓子問了一句。
“家裡護身的槍走了火。”
她答得順，答完還笑了一下。
話音沒落，眼前浮起一行小字。
【提示：回避當前話題。】
【能量：170。】
她垂下眼，把找回來的票子一張一張理齊。
連這個窗口都碰不得。
她把這一條也記下了。
第三筆是病房。
要單人，要靠裡，窗戶朝著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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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病房的嬤嬤拿眼睛估她，估她這身半舊的旗袍，估她袖口那片洗不出的深色。
她沒解釋，隻把押金的回執又推過去一張。
嬤嬤收了，領她上樓。
走廊在二樓，儘頭那扇門上懸著一盞燈。
燈亮著，門合著。
裡頭的人做他們的事，外頭的人隻剩下等。
等是頂難的一件事。
比談判難，比對賬難。
談判有話可說，對賬有數可算，等什麼都沒有，隻有自己的腳步聲和來蘇水的味道。
她在長椅上坐下來，坐得端端正正。
官太太的脊背，人前人後都是一個樣子。
夜裡醫院有自己的聲音。
樓梯口有人低聲說話，遠處有推車的輪子響，再遠些，有一聲壓不住的咳嗽。
每一聲響過，她都朝那扇門看一眼。
每一眼，門都合著。
走廊長椅上，她坐著，袖口的血攥在手心裡。
後半夜，護士第一次出來，遞單子。
親屬登記。
關係一欄，她提筆，寫：妻，顧雲錦。
筆尖落在紙上，停了一息。
這三個字，她寫了四個多月。
從穿來那天起，她一筆一筆把它寫熟，寫到外人看不出為止。
鋪子的賬是她簽的，府裡的賬是她簽的，鋪子的賬是她簽的，簽押按的手印都在簿子上。
簽得越熟，她越覺得自己是個空殼。
今晚不一樣。
今晚這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是一條命。
她把親屬單交回去，護士又遞來第二張。
手術同意。
她看一行，簽一行。
看到如有不測四個字，筆停了停。
停了，還是簽了。
簽完，她把筆按在紙上，多停了一息。
墨在紙紋裡洇開一個小點。
原來一副牌位，是這個分量。
兩個名字。
一個落在紙上，替原主背著。
一個懸在心裡，她今晚才頭一回想起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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