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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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學書是夜裡寫的。
賀長寧隻用了一張紙。措辭簡短，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編造理由。
家貧難繼，恐誤學業，懇請退院，退還本季束脩銀。落款處簽了名字，按了指印，墨跡乾透之後折好，夾在經義抄本中間。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背著書箱出門。
天還沒亮透，巷子裡彌漫著一股濕涼的霧氣。賀礪已經出了門，去南市備貨。
周氏在灶房咳嗽，小禾蹲在院子裡劈柴引火。賀長寧經過灶房時停了一下腳，沒有進去，隻說了句“我上學去了”，便跨出院門。
走了幾年的路，他今天走得格外慢。
到了書院門口，他站了片刻。
他邁進去。
他沒有去講堂，直接走向齋長所在的學錄房。
羅修文正在裡麵整理名冊。
齋長四十出頭，蓄短須，麵相方正，穿一件半新的青衫。他在書院管學子考勤、束脩收繳、課業分派，地位不高，權力卻實在，誰遲到、誰欠費、誰的策論不及格，都歸他管。
賀長寧走到門前，行了一禮。
“羅齋長。”
羅修文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
“賀長寧？明日才是交束脩的日子，你來早了。”
“不是來交束脩的。”賀長寧從書箱裡取出那張折好的紙，雙手遞上去，“學生遞退學書。”
羅修文愣了一下。
他接過紙，展開，從頭看到尾，隻有幾行字。看完之後他皺起了眉，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紙放在桌上，拿鎮紙壓了一角。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學生打算去武館學武。”
羅修文看著他，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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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外院讀了三年，經義、策論都過得去。雖沒被選入內院，可畢竟還有機會。退了學，書院的名籍就除了，以後想再回來，可就難了。”
賀長寧站得很直，沒有低頭。
“學生知道。”
羅修文又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勸幾句，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拿起筆在名冊上劃了一道。
“退學書我留下。束脩銀你去賬房領，還有退銀，大約一兩二錢。簽了字就算辦妥了。”
賀長寧道了謝，轉身往外走。
他走得不急。學錄房在前院偏院，離外院講堂有一段廊道。賀長寧逆著人流往外走，低著頭，並不想引起注意。
可消息傳得比他走得快。
他還沒走出偏院，身後已有人在議論，退學、交不起束脩、賀家那個光景。
賀長寧加快腳步，可講堂方向也有人迎麵走來，幾個穿著考究的學子堵在廊道拐角，看見他便停下來。
為首的那個穿鴉青細布袍，腰間掛一枚玉佩，麵相白淨。賀長寧記得他姓孫，在書院裡出手闊綽。
孫姓學子歪頭看著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得整條廊道都能聽見。
“喲，賀兄這是走了？聽說要去做武夫？”
旁邊一人跟著笑：“書讀不成就練拳頭，也算各尋出路。”
“武夫能有什麼出路？給豪戶看門，給商隊護院，運氣不好被異類啃了骨頭。”
幾個人笑起來。
賀長寧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腳步沒停，目光沒偏，一個字都沒有回。
他聽見身後的笑聲又響了一陣，然後漸漸遠了。
廊道儘頭是賬房。管賬的老吏核對了名冊，讓他簽字畫押，從抽屜裡數出一兩二錢碎銀，用油紙包了遞給他。
賀長寧接過銀子揣進懷裡，又走回學錄房，在退學簿上簽了名。
羅修文看著他簽完字，忽然說了一句。
“你父親在的時候，和我打過幾次交道。當年他替縣衙跑文書，人還算正派。
你退學的事我不好評價，隻提醒你一句，讀書人轉做武夫，在燼水縣這地方，日子未必比在書院好過。”
賀長寧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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