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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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賀長寧又翻出了婚書。
婚書夾在父親留下的木匣夾層裡，對折兩次，用一根紅棉線係著。紅棉線褪了色，變成暗沉的褐粉。
賀長寧拆開線，展開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賀家次子長寧，林家長女素娘，兩家世交，承父母之命，約為姻親。聘金十兩，已付五兩為定。餘者待迎娶之日補足。大雍某年某月某日立。"
下方蓋著賀家和林家的私印，旁邊有一行小字注明見證人，是延真書院一位經師和南市一位老牙人。
這門婚事是父親賀敬在世時定下的。那時候賀家日子還過得去，賀敬在縣衙做雜務小吏，與南市林家有些往來。
林家開綢布鋪子，規模不大，算南市中等商戶。兩家門當戶對，孩子年紀也合適，便寫了婚書，付了五兩定金。
那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間，賀家塌了半邊天，林家卻一路往上走。林家攀上了南市牙行，又與縣中一戶豪族的旁支搭上了關係，綢布鋪子擴成了兩間門麵，還在河坊開了一家雜貨行。
林夫人如今出門坐轎，頭上戴銀簪，和六年前那個站在鋪子後麵幫忙量布的婦人判若兩人。
婚約的事，林家一直沒提。
不是不想退，是等著賀家先開口。
賀長寧把婚書折好，又從木匣裡翻出另一張紙。這張紙比婚書更舊，邊角都卷了起來，上麵的字跡是父親的筆跡。
那是一張借據抵項的底單。
七年前，林家的鋪麵出了糾紛，房主想收回去另租給別人。
賀敬當時在縣衙跑文書，幫林家從舊契冊裡翻出了原始租約，又替他們找了一位書院同窗做中人，才保住了鋪麵。
事後林家寫了一張借據，承認欠賀家人情，折算鋪麵經手費用三兩銀。這筆錢後來一直沒還。
賀長寧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塞進懷裡。
他出門前看了一眼灶房。周氏在灶台前發呆，小禾在旁邊淘米。他沒有跟母親說去哪兒，隻說了句"午前回來"。
南市離殘燈巷不遠，穿過北坊，沿著舊驛道走一段就到了。
這是燼水縣最熱鬨的地方。賣糧的、賣鹽的、賣布匹的、賣柴炭熟食的，鋪子挨著鋪子，攤子擠著攤子。
吆喝聲、砍價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混在一起，早市剛過辰時就已經人滿。
林家的綢布鋪在南市東頭，兩間門麵打通，門板漆成暗紅色，掛著"林記綢莊"的牌匾。鋪子裡光線明亮，櫃台後麵掛著成匹的棉布和絲綢，一看就知道生意不差。
賀長寧在鋪子對麵站了一會兒，看見裡麵有夥計在招呼客人，便繞到後門去。
南市的鋪麵大多前店後宅，林家也是這個格局。後門通一個小院，院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下擺著茶桌和幾把椅子。賀長寧扣了三下門環，一個丫鬟來開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誰？"
"賀家賀長寧，找林夫人說幾句話。"
丫鬟的目光在他打了補丁的舊衫上停了一息，轉身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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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盞茶的工夫，丫鬟回來，側身讓他進院。
院子裡的茶桌上已經擺了一壺茶，兩隻杯。
隻有茶，沒有座。
兩把椅子被丫鬟搬到了牆根，茶桌旁隻剩一條矮凳。賀長寧看了一眼，沒有坐，站在茶桌旁邊等著。
林夫人從正房出來。
四十出頭的婦人，圓臉，保養得體，穿一身醬紫色細棉襖，頭上一支銀簪，手腕上套著一隻翠玉鐲子。
她的表情說不上熱情也說不上冷淡，像對著一個已經沒什麼交情卻不好不見的舊鄰。
"長寧來了。"她在茶桌另一邊站定，也沒有坐，"難得。"
賀長寧行了一禮，開門見山。
"林夫人，今日來有一件事要當麵說清楚。"
他從懷裡取出婚書，展開放在茶桌上。
林夫人的目光掃過婚書，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顯然早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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