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梟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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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又喝了兩口酒，把葫蘆塞上塞子，放到腿邊。
他歪著頭看了賀長寧一會兒，忽然壓低了聲音：“聽說黑索幫公孫通死了，河坊那邊現在姓白了。”
賀長寧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道人的嘴角往上勾了勾，渾濁的眼珠子盯著他。
“甜水巷那隻狐妖，還有公孫通。”道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貼在賀長寧耳邊，“都是你殺的吧？”
賀長寧搖了搖頭：“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既沒有刻意否認的緊張，也沒有故作鎮定的僵硬，就好像道人問他今天吃了什麼，他說吃了碗麵一樣隨意。
道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息，然後嘿嘿笑了兩聲，也不再追問。
他重新拔出酒葫蘆的塞子，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像是在想什麼事。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說的卻不是狐妖，也不是白鮫幫，而是公孫通這個人。
“你知道公孫通是哪裡人嗎？”
賀長寧沒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道人也不在意他接不接，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北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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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的語氣變了，不再是那種油滑的腔調，多了幾分唏噓。
“十七八年前，北地鬨旱災，莊稼顆粒無收，餓殍遍地。
朝廷的賑濟糧發下來，被層層克扣，到了災民手裡就剩一把黴米。
公孫通那時候才十三四歲，跟著一幫逃荒的災民往南走，走了兩個月，一路上死了大半。“
道人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走到渭州地界的時候，隊伍裡隻剩十幾個人了。
有一天夜裡，一個同行的壯漢搶了他手裡最後一塊乾糧，還踹了他兩腳，說他一個半大孩子，活不過明天，留著糧食也是浪費。“
道人停了一下，又喝了口酒。
“公孫通等那壯漢睡著了，摸了一塊石頭，一下砸在他腦門上。砸了一下不放心，又砸了兩下。
砸完之後，他把乾糧拿了回來，又把那壯漢身上僅有的幾文銅錢也搜走了，連一雙還算完好的草鞋也扒了下來。那是他第一次殺人，十三歲。“
賀長寧默默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道人接著往下說。
公孫通殺了人之後，沒敢再跟那幫災民走，獨自一個人往南逃。
他白天躲在樹林裡睡覺，晚上趕路，餓了就摸進村子裡偷東西吃，偷不到就啃樹皮，啃野草，逮到螞蚱蚯蚓也往嘴裡塞。
走了三個多月，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人還活著。他到了燼水縣。
燼水縣有碼頭，碼頭上要腳夫。
公孫通去了碼頭，說自己能扛活。碼頭上的工頭看他瘦得跟竹竿似的，笑著搖頭。
他就站在那裡不走，從早上站到傍晚。第二天又來，還是站著。
第三天，工頭被他磨煩了，扔給他一根扁擔，讓他試試。
他扛了一天的貨，肩膀磨爛了，腳底板磨出了血泡，晚上回到橋洞底下，疼得整宿沒合眼。
但第二天一早，他又出現在了碼頭上。
“就這麼扛了三年。”
道人伸出三根手指頭，在賀長寧麵前晃了晃。
“三年哪，整整三年。夏天曬得脫皮，冬天凍得手腳開裂，肩膀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硬得跟鐵片似的。從一個半大孩子扛成了一條壯漢。
碼頭上的腳夫誰也打不過他，他拳頭硬，下手狠，但他不欺負同行的苦力，誰受了欺負，他幫忙出頭。誰家揭不開鍋，他勻半個饅頭。“
道人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了一絲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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