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初起處，有女喚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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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六渾一打開門，冷風裹著牲口棚裡的臭味就撲麵而來了，尉景站在門口，他穿著一件翻毛羊皮襖，領口敞著，露出裡麵黑紅色的脖梗子，馬靴上的泥還沒乾透，踩在門檻上留下一坨的印子。
“你怎麼這麼慢？”尉景說著話，往裡探了探頭，看見婁昭君也在看著他，趕緊又把頭縮了回去，“你婆娘也起了啊？”
“少廢話，出什麼大事了。”賀六渾靠在門框上。
尉景又往裡瞄了一眼，看見婁昭君抱著高澄沒再看外麵，才湊了過來。
“破六韓拔陵反了。”
賀六渾的手指冷不丁顫抖了一下，他不是在害怕，那種感覺仿佛像是課堂上被老師點名，他明知道答案是什麼，心卻還是撲撲地跳。
他當然知道答案，史書上寫得明白，正光四年，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聚眾反，殺鎮將，號真王，是六鎮之亂的導火索，是一千五百年來所有研究北魏曆史的人都繞不開的一塊裡程碑，他圍著這塊碑繞了三年，讀過的論文摞起來比他的膝蓋還高。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三天前吧。”尉景說，“消息是先到的武川，再到咱這的，柔玄的杜洛周昨晚也在懷朔，他收到信時，看完就把桌子掀了。”
“信上寫了啥，他至於搞那麼大動靜？”
“不知道，反正他說朝廷要完，說咱們再不給自己找條路，就得跟著一起完。”尉景舔了舔嘴唇，“他讓我天一亮就來叫你，有事要找你議。”
賀六渾沒接話，他腦子裡飛速轉著那些名字，破六韓拔陵、杜洛周、鮮於修禮、葛榮，這些人的經曆在正史裡被壓縮成一串串年號和戰績，像檔案館裡的標簽，冷冰冰地羅列著，但現在，杜洛周變成了一個會掀桌子的活人，甚至可能就在這條街儘頭的某間屋子裡等著他。
“劉貴呢？”他腦海裡突然跳出了這個名字。
尉景愣了一下：“什麼劉貴？”
“就是劉貴啊，秀榮川的那個，你不認識？”
“哦，那個。”尉景撓了撓頭，“劉貴是前天到的，住在大營那邊，他說不著急，讓你先忙杜洛周這邊的事，完了再去見他。”
賀六渾注意到尉景說杜洛周和劉貴時的語氣不一樣，說杜洛周的時候，像在說自家的事一樣直接，而說劉貴的時候，卻帶著一些小心翼翼。
這不對。
高歡和尉景的關係極近，可以說高歡少年時便是靠在尉景家長大的，他倆無話不說，何況尉景平時也接觸不到劉貴這個圈層的人，不該對一個劉貴這麼客氣。
除非，劉貴來的目的，重要性比想象中要高得多。
賀六渾沒有追問，他現在最缺的不是信息，是時間。
“等我穿好衣服，順便跟我婆娘說一聲。”他轉身回了屋。
婁昭君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炕沿上給高澄穿鞋，小孩的兩條小腿在空中亂蹬，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賀六渾走到炕邊，拿起自己那件羊皮襖，套上左袖，右袖，一抖肩膀，襖子就服帖地裹住了身體，這是高歡的身體記憶，不是他的，但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陌生感，就像穿一雙新鞋，磨腳，但你能感覺到它正在慢慢貼合你的腳型。
當他彎腰去拿炕沿下的短刀時，婁昭君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指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虎口有薄薄的繭子，這是常年拉弓的手，雖然史書上沒寫婁昭君會不會武藝，但此刻賀六渾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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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去。”她說。
那語氣不是請求，而是命令，是這個掏了嫁妝養了男人幾年的女人，對自己投資品的保護本能。
賀六渾低頭看著她的手，他忽然想到史書上那行字，“強族多聘之，皆不從。”
多少鮮卑貴族來提親，婁大小姐都不要，非要嫁給一個窮得叮當響的賀六渾。
圖什麼？史書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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