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亶看著滿院子的月光，忽然轉過頭，對賀六渾說了一句：“賀六渾，你這兒，挺熱鬨的，我很喜歡。”
賀六渾看了他一眼。
元亶笑了笑，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
賀六渾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月光很亮，照得棗樹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墨筆畫。
正屋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薄薄的一層鋪在炕沿上，照見高澄圓圓的腦袋，他已經睡熟了，小被子蹬開一角，婁昭君背對著門坐在炕沿上，頭發散著，皂角的味道混著她身上的氣息，在賀六渾離開的這些日子裡，每個夜裡都能想起這個味道，此前都覺得遙遠，如今就在眼前了。
他走過去，在她身後站定，她沒有回頭，他能看見她的肩膀微微繃著。
賀六渾彎下腰，從後麵把她圈進了懷裡，把下巴抵在她肩窩裡，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婁昭君的身體僵了一下，隻一瞬，便軟了下來，她靠在了他的胸膛上，腦袋貼著他的臉頰，發絲蹭得他有點癢，但他沒有躲。
“你瘦了。”她輕聲說。
“你也瘦了。”
“你老實說，是不是路上沒好好吃飯？”
賀六渾笑了一下，低頭悶在她肩窩裡：“吃了，嬸子做的飯很好吃。”
婁昭君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像從鼻子裡擠出來的，不是生氣，是嬌慎，她伸手覆上他環在她腰前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他的手上全是繭子，硬得像砂紙，她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寶物。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騎馬騎的，風大。”
婁昭君把他的手拉起來，攏在掌心裡，低頭嗬了一口氣，搓了搓，又貼回自己腰上，她的掌心是熱的，指腹也是熱的，像一個小火爐。
“那個人”她頓了頓，“清河王，怎麼回事？”
“他想出來看看，就跟著我來了。”
“你信任他嗎？”
賀六渾沉默了一瞬：“他和別的貴人不一樣。”
婁昭君沒有再問，她不是不關心，是相信賀六渾能處理好。
高澄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兩個人同時看向那個小小的身影，又同時收回了目光，婁昭君側過臉，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事？”
“什麼事？”
“比如……什麼人。”
賀六渾想起了城門口那個穿鮮卑騎裝的女孩，脖子上那片胎記，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沒有，一路還算太平。”
婁昭君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月光和兩個人的呼吸，賀六渾的手臂收緊了些，婁昭君整個人窩在他懷裡，像一隻撒嬌的貓，她的手從他手背上移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進他的指縫裡，十指交握，扣得很緊。
她轉過身來，麵對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少女懷春的亮，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終於等到了她要等的人。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從眉骨到下頜，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回來了，還是她又做了一個會醒的夢。
“胡子亂糟糟的。”
“嗯。”
“明天幫你打理下。”
“嗯。”
她湊近了些，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巴，胡茬紮得她輕輕縮了一下，但沒有退開，又貼了上去，一下一下地蹭著，像小貓在標記屬於自己的領地。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賀六渾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兩個人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的氣息在咫尺之間來回流轉，他沒有再近一步，她也沒有，就那麼在月光裡貼著，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陰影投在對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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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行南·亂之鎮六，卷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