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關風月裡，破胡識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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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離開祁縣，一路向東北，過了塗水，地勢開始抬升，汾河平原的平坦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時維八月，道旁田裡的麥子已經泛黃，沉甸甸的穗子垂著頭，風吹過去，一層一層地翻著金浪。
正午的日頭曬得人有些發昏，賀六渾騎在馬上，忽然聽到路邊傳來哭聲。
不是那種壓抑的抽泣，是毫不掩飾的、撕心裂肺的嚎啕，他勒住馬，循聲望去。一個老農跪在田埂上，雙手撐在泥地裡，哭聲從喉嚨裡擠了出來：“我的麥子……我的麥子啊……”
他麵前的那片田地裡，馬蹄印交錯著碾過大片麥田，快要成熟的麥子倒伏在泥水裡，穗子被踩進了泥土，金黃的麥粒散落在蹄印裡，田邊是一條斜插過來的小路，分明是有騎手為了抄近路，直接從莊稼地裡踩了過去。
賀六渾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侯景，沿著田埂走過去，老農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個穿鐵甲的軍官站在麵前，嚇得哭聲一下子憋了回去，身子往後縮了縮。
“軍爺……軍爺趕路要緊……幾個麥子不算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睛卻一直往那片倒伏的麥田上瞟，每瞟一眼，嘴角就抽一下。
賀六渾蹲下來，看了看那片田地，麥子倒伏的痕跡還很新鮮，是今早踩的，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串錢，放在田埂上，銅錢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老漢，這些夠不夠？”
老農愣住了，他看著那串錢，又看著賀六渾，眼淚又湧了出來，但沒哭出聲，他伸手想去拿那串錢，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賀六渾把錢拿起來，塞進他手裡：“拿著，麥子沒了，家裡老小吃什麼？”
老農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謝軍爺”，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賀六渾沒再說話，站起身，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回頭對身後的侯景說了一句：“傳令下去，今晚提前紮營。”
傍晚，前軍和中軍兩千餘人圍著一片空地，火把插在四周，把空地照得通亮。
賀六渾站在中間，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從聽到哭聲，到老農跪在田埂上喊“我的麥子”，到被踩進泥水裡的麥穗，到他從懷裡掏出那串錢，沒有添油加醋，隻是陳述事實。
“錢我已經賠了。”賀六渾說，“但這事不能就這麼完了，誰踩的，自己站出來。”
沒有人動，兩千人的營地裡鴉雀無聲，隻有火把劈啪作響。
賀六渾沒有發怒，他轉過頭看了侯景一眼：“侯景，你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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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景應了一聲，正要轉身，隊列裡忽然有人開口了。
“不用查了。”
賀六渾轉過頭，斛律金從隊列裡走出來，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不到四十歲的臉上刻著比年齡更深的風霜，那是在懷朔的風雪裡，在南逃的路上，在祁縣一年的屯田裡，一點一點刻出來的，他走到賀六渾麵前，轉過身，麵對自己麾下的敕勒騎兵。
“踩了人家麥子的，出列。”
十一個人從隊列裡走出來，為首的什長站在最前麵，脖頸僵硬，後麵十個人跟著站成一排，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
斛律金轉向賀六渾，單膝跪地：“斛律金治軍無方，請長史責罰。”
賀六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想與斛律金的往日種種，隻是說了一句：“起來說話。”
斛律金沒有動。
賀六渾隻能轉向那十一個人，說：“踩麥子的十一人，每人俸祿減半三月，從明日起，白日行軍，夜間紮營時，協助工兵搭帳篷、協助火頭兵造飯，三日為期。”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斛律金，正要說話，斛律金先開了口：“長史，是我管教不嚴，我的俸祿，也該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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